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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的女性-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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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挑战
另一个注意独立美术社举行展览会这段新闻的人,当然是罗雪茵。她自那天意外的发现了秦枫谷的新朋友朱娴和那幅画像以后,虽然不曾确知两人认识的经过,但见大家都很趋奉这位小姐,尤其是秦枫谷突然给她画了那幅画像,自己心里当然很不高兴,但是为了不曾知道详细,又顾虑着自己和秦枫谷的感情,所以只好将满腹的嫉妒隐忍住了。
回到家里,她当然将这事情仔细的考虑了一下。她是对于秦枫谷有野心的人。从过去的关系上看来,秦枫谷对她虽然不十分的热烈,但总保持着水准的友谊,而且这友谊是独占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能不拘束的随意到秦枫谷家里去看他,能两人并肩在路上散步的女朋友,只有她一人。现在突然多了一个朱娴,这对手在种种方面的条件又似乎并不比自己低下,当然是不容忽视的局面,所以她表面上虽然保持冷静,心里却立时紧张起来了。
见了报上关于独立秋展的新闻,更加紧了她的情绪。她知道独立美术社的同人称赞那幅画的动机一定很复杂,除了艺术的立场之外,一定还包含了拉拢秦朱两人的感情,说不定还受着秦枫谷的暗示。那么,自己眼前的地位是孤立的了,这是更不能不认清的严重。
她知道自己如果要取必胜的地位,只有对于眼前的事,保持绝对的冷静,绝不让自己的嫉妒流露出来,同时不放松秦枫谷,加紧对他的亲密。她知道,恋爱和政治一样,最要紧的是要先造成“既成事实”,然后根据这事实来谈判,无论如何是不会吃亏的。同时,目前的情势正和自己所学习过的体育一样,这一次是长跑不是短跑,所以必需要镇静和持久。
她决定下午去看他。上一次朋友太多,而且大家都吃了酒,朱娴自己又在场,所以不便问什么;但是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怎样仅仅几天不见,便发生这意外的局面。早知如此,她真懊悔自己不该到杭州去了。
她知道秦枫谷向来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一定是在自己离开上海后,最近发生的事情,她觉得在这方面,自己同时更可以运用自己历史的势力来征服他。
下午吃好了饭,她仔细的修饰了一下,换了一件新旗袍,正预备出去的时候,楼下送上来一封信。她一看是秦枫谷的字迹,不觉诧异了起来。秦枫谷是难得写信给她的,难道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她拆开一看,这可把她气坏了,尤其是那样短短的几句:
“我虽然和她认识不久,但知道她性情极温柔幽静,感情更丰富,大可以和你做个好朋友,便当给你仔细介绍,不知你第一次对于她的印象怎样?”
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来问她呢?分明是挑战了!她不觉将牙齿一咬,一手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了。
五七、做媒
怒气平息之后,罗雪茵想到对于目前的事,自己应该用镇静来对付,便换了一副面目,忍气吞声,忍住了气得要流下来的眼泪,仍依照自己适才的决定,动身去看秦枫谷。
她知道秦枫谷所以写信来问她,完全是要试探她的态度。那么,她应该索性大方一点,装作若无其事一样,当面给他几句冷静的答复,倒可以借此反过来试探他的态度。
主意决定之后,她将撕碎的信拿起来包在手巾里,重新化妆了一次,拿上大衣走了。
秦枫谷正安静的坐在家里,看见她来好像有点感到不安,局促的站了起来,为难的笑着:
“想不到你今天来了,好吗?”
“好!有什么不好?生在这个世界只要无病无灾总是好的。我们是浅薄人,只知道吃饭穿衣服,你看,我这件新旗袍好吗?”
罗雪茵展开了大衣,露出里面紫色毛巾布的旗袍。
今天罗雪茵一走进来,秦枫谷就觉得自己的印象有点异样,现在经她露出了新的旗袍,秦枫谷才觉得她今天不仅旗袍是新的,就是发型和化妆也改过了。仔细修饰的脸,配着新烫过的头发,颜色鲜艳的衣服,实在不能说有什么缺点,至多是缺少一点文雅的风趣而已。秦枫谷仔细望了她一眼,笑着说:
“我还不曾留意,今天漂亮极了!”
“漂亮吗?”罗雪茵的嘴角一歪,“也许没有旁人那样温柔吧?”
秦枫谷一怔,知道她是接到自己的信了。他本来已经有点懊悔,知道信去了之后一定要有很大的反应,怕不容易对付,现在见她自己来了,说话又好像成竹在胸,更觉得有点不安了,他连忙赔笑着说:
“你收到了我的信吗?我是随意问你的。他们都说她很漂亮,所以我也想问问你的意见,你不要有什么误会。”
“误会倒没有的,只有诧异罢了。人家漂亮不漂亮,干你什么事?又干我什么事?为什么要劳你来写信问我呢?”
“你不要误会,我是随意问的。”
“你随意的问,我今天倒想来郑重的答复你。”
“算了罢,不必再谈这类的事罢。今天你太漂亮了,我请你去看电影罢。”
秦枫谷说了,便拉住她的手,竭力想将这困难的话题打断。
“看电影?不妨停几天再请我。”罗雪茵说,“真的,我想先和你讨论一个问题,你承认我们是朋友吗?”
秦枫谷睁大眼睛,连忙说:
“朋友?当然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
“那么,我想和你其他的朋友一样,也为你尽一点力。”
“什么力?”
“我看朱小姐的为人好极了,你既然问到我,我想也和你的朋友们一样,帮你一点忙,给你做个媒罢,好吗?”
第五节
五八、胜利
听了罗雪茵要给他做媒的话,秦枫谷不觉眉头一皱,想不到性格素来爽直的罗雪茵,今天也这样向他幽默起来。他只好也沉着应战,装着开玩笑的态度回答:
“与其替人家做媒,我看你为什么不自己毛遂自荐呢?”
罗雪茵冷笑了一声:
“谢谢你的好意。我连做朋友的资格还成问题哩,哪里敢这样的狂妄?你看,”她说着回过身来,指着那幅画像,“只有人家才有这资格哩!我看你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罢。”
她今天每一句带着刺的话,完全将秦枫谷窘住了。他知道这位女性是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对付的,任她讲下去事情要愈来愈僵,或者会真的感情用事起来,所以连忙抱歉的说:
“好了好了,不必再讲下去了,我向你赔罪罢。我今天还要到张晞天那里去。我们出去罢,我请你看电影去。”
罗雪茵是不曾忘记事前自己的决意的,她见秦枫谷说要赔罪的话,便也改了口气说:
“赔罪倒也不必的,我只希望你不要消遣我就够了。”
“我哪里敢这样?”
“那么,你新认识了朋友,为什么要问我的印象呢?”
“你又提这样的话了,不许说,不许说!”
罗雪茵背过脸去,望了那幅画像说:
“说到印象,当然漂亮透了。如果我有她的十分之一的漂亮,我想你早给我画像了,是吗?”
她又回过脸来望着秦枫谷。面目一新的罗雪茵,今天实在也可以当得上漂亮二字,秦枫谷的心里感到一阵歉疚。他到底是艺术家,感情是随时会激动的。他觉得一向藐视着罗雪茵,实在是自己的固执。尤其不曾允应给她画像,更觉得对她好像菲薄了一点。
“哪里的话,”他说,“我也给你画一幅好了。因为你一向说我的画不好,什么都画得歪歪倒倒的,所以我从来不敢给你画。”
“当然,脸上画得红红绿绿的谁要?如果像这幅这样,我怎会说你不好?你不过不愿为我画罢了。”
罗雪茵的话是有理由的,带着古典风味的这幅画像,无论在色彩或笔触方面,都没有现代画派的奇特和粗暴,实在是一幅雅俗共赏的作品。
秦枫谷自己也感到这点,他说:
“我了解啰。我一定给你画,决不使你的漂亮在我笔下损失分毫。这样担保好吗?”
爱虚荣和奉承是每一个女性共有的弱点,罗雪茵当然也不会例外。秦枫谷的这几句话击中了敌人的心坎,她感到满意了,自认是胜利了,于是便结束了这一场风波。
五九、醋
秦枫谷同罗雪茵看完了电影出来,已经近五点钟。秋天的白天渐渐的短促,广阔的跑马厅空地上已经聚起一重暮色了。今天的罗雪茵觉得自己已经屈服了秦枫谷,感到了不曾有过的满意。所以秦枫谷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自告奋勇,要请他吃晚饭,叫他不妨吃了饭再到张晞天那里去。
他们是在大上海戏院看秀兰邓波儿,这是罗雪茵除了劳莱哈台之外最着迷的明星,所以今天更增加了她的高兴。秦枫谷答应之后,他们便沿着南京路向东走去,走进了无可避免的新雅。
吃晚饭似乎还太早,两人便泡了两壶茶,先点了几样点心吃起来。新雅的茶客很多,罗雪茵轻捷的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露出鲜艳的紫色的旗袍,灯光下的座客的眼睛都似乎一亮。这是她的得意之笔,她要借用旁人对于她的注意,纠正秦枫谷对于她的漠视。
一向总觉得她带点俗气的秦枫谷,今天早觉得她也有她的长处,而且知道她处处在唤起自己的注意。但将眼前的罗雪茵和自己心中的朱娴比起来,所得的结果不免差得太远了。罗雪茵虽然达到了水准,但朱娴却超越了标准的纪录。他今天对于罗雪茵虽然发生了未曾有过的好感,但他知道这是自己行动的反应,是自己内心对于她的歉疚。在朱娴的对比之下,他知道自己是无法放弃自己的成见的。
虽然很高兴的来了,但一坐下之后,想到此后无尽的难于应付的局面,秦枫谷的心中又有点茫然了。
“真讨厌!你看,”罗雪茵忽然凑过脸来对秦枫谷说,“对面那三个穿西装的老是对我看着,你认识他们吗?”
秦枫谷偷偷的望了一眼,好像确是在留意看她,但他并不认识,他向罗雪茵摇摇头:
“这只怪你生得太漂亮了。”
罗雪茵的脸上止不住浮上了得意的笑容,她连忙将粉盒镜子打开了。
“枫谷,”她一面对着镜子在搽粉,忽然这样的问,“你从不曾对我说过,我要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哪一方面?”秦枫谷的眉头一皱,知道是问题来了,便故意这样的躲避。
“当然不是漂亮方面,”她又拿梳子拢着头发,“知道我是及不上朱小姐漂亮的,但我要问你到底觉得我个人怎样?”
“各方面都满意,那可以打一百分,”秦枫谷笑着回答,“只有一点,就是太喜欢吃这个!”
说着,他指指自己面前碟子里的醋。
“吃醋吗?吃谁的醋呢?我已经有资格吃醋了吗?”
罗雪茵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脸上显出了抑压不住的惊异和喜悦。
六○、野心家
罗雪茵和秦枫谷的认识已经有一年以上的历史,但是说话像今晚这样的大胆却还是第一次。她对于秦枫谷,虽然从开始就有了野心,但因为知道他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的女朋友,而他对待自己又是若即若离,所以也只好止于朋友间的往还,预备缓缓的进取,但自从发现了朱娴和他对于朱娴的态度以后,知道是劲敌当前,不容高卧,所以便下了决心,于言语之间,处处含着言外的用意了。照她的性情,秦枫谷写信来问她对于朱娴的印象,她是该大哭一场,立时与他绝交的,但因了自己对他别有深意,所以不仅忍住了,反而对他亲密起来。
这种情形,秦枫谷当然是了然的。今天罗雪茵到他家里来的态度,和适才的这种对话,便证实了他的揣测。他心里不禁想着:
——糟了,上了张晞天的当了!我以为写了那样的信,可以使她灰心,哪知她反而积极起来。你看她今天的说话多么大胆,这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怪不得今天穿了新衣服来,而且显给我看,又请我到这时髦的店里来吃饭,她原来是怀着这样野心的。
因了这样,秦枫谷对于她的说话,便不得不小心了起来。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吃饭的时候,罗雪茵忽然这样的问。
“空闲当然是有的,明晚并不要到公司去。”秦枫谷回答,他心里一惊,不知她究竟要说些什么。
“明晚虹口公园有音乐会,听说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去听,好吗?”
秦枫谷很想这样回答:你不是素来说西洋音乐难听吗?怎么突然又高兴要去听呢?但他却只好点点头说:
“好的,你来好了,我也回请你一餐晚饭罢。”
他知道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益发要使她误会,以后的困难要愈多。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不这样敷衍,又有什么办法呢?
吃完了饭,当然是罗雪茵结账。她很高兴,搽粉照镜子的次数也更增加了。临走的时候,她叮嘱着说:
“我明晚六点钟来,你不会出去吗?”
“我准定在家恭候。”
“真的吗?”
“当然当然。”
秦枫谷陪着她等到了一路电车,目送她上了电车,她还从车厢里伸出头来喊着:
“我明天六点钟来你不要忘记。”
许多人都向秦枫谷望着,他窘得只好微笑着点点头:
“决不忘记,决不忘记。”
“好幸福哟,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子在追求他!”
见了这种情形,有人在羡慕秦枫谷的遭遇。
六一、明天
在张晞天的家里谈了一些关于展览会的宣传和经济问题,又喝了一点酒,秦枫谷独自从法租界雇了汽车,回到静僻的江湾体育会路的时候,已经近午夜十二点钟了。路过北四川路大德里的时候,他想到住在附近的罗雪茵,这时该早已睡了,今晚她一定睡得特别的沉熟,因为觉得自己战胜了一个问题,放下了一件心事,可以高枕无忧了,也许正在做着听音乐会的梦哩。
他想到横在眼前的这个大问题,愈来愈不容易解决了。罗雪茵近来的态度,俨然要独占了自己,以爱人自居,可是自己对她丝毫没有感情,虽有一点友谊,但这是没有根的浮萍,经不起一点风浪的。自己不是处处觉得她的浅薄可笑吗?这样怎可以谈到其他的问题呢?
但是在另一方面,自己对那个人虽十分满意,而她对自己也像很有好感,但彼此都不曾有过一点具体的表现,连人家的住址还不知道哩,哪里还谈得到爱的问题?这岂不是更大的幻想吗?
酒后的神经,吹了夜风,更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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