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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树下 BY:wilhelm-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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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能永远停留在那个世界里该多好啊!”我听见自己喃喃地说道。

        “永远?”

        “是的。永远。”

        “为什么?”

        “它很美丽,很遥远……而且——你在那里。”我没有思考,这些话自己撬开了双唇跳了出来。

        老师没说话,一片昏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觉得他正看着我。

        “每次离开这里我都得下很大决心,就像……就像成瘾的人离开海洛英那样,或许我不该这么比喻,但我找不到别的方法来描述那种感觉了。”

        黑暗中的身影移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了。老师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上了几分嘲讽。

        “快乐却比痛苦更深。

        痛苦说:消逝吧!

        而快乐却希望这永恒

        ——希望深沉的,深沉的永恒!”

        我不知道老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指责我贪图快乐,还是炫耀他对我的感情的主宰权?不,我都不在乎了。只要他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只是想摸摸他,他用语言操纵了我太久,我一直仰望着他,又恍惚又疲惫,我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感觉到他,否则这个媚俗的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出乎意料的,他没又像以前那样退缩,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缓慢有力的脉搏有规律的敲击着我的掌心。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充满了我的身体。

        “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在胸膛里震动,也传到了我的手上。

        “一句诗。”

        “是什么?”

        “April is the cruelest month; breeding

        Live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Why? ”

        “你就像四月。”

        老师的身体抖了一下,手腕从我掌心中滑走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收回悬在空中的手。

        “周五晚上我们有个聚会,是学院里的几个同事和研究生,都是这次参加了编写工作的。你来吗?”他不带感情地说道。

        “我会来的。”

        当门在我身后关上,好像是切断了我所有的希望。在所有的打击中,这次最沉重。我那样乞求他,他却仍然不给我答案,让我只能猜测,猜测!

        风刮到脸上,凉冰冰的。我用舌尖舔了舔滑到唇角的液体,又咸又涩。我这是怎么了!

        

        Chapter 31

        参加聚会的有老师教学组里的两个讲师,年轻的姓陈,带着夫人,介绍时我称呼他陈老师,他说直接叫他陈新明就可以了。另一个姓龚的带着女朋友,再加上三个研究生,除了李文林另两个都是女生,一个叫郭倩倩,以前见过一面,高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了件白色的风衣,我怎么瞧怎么像白大褂,她也算是个美女吧,属于那种不端正却有魅力的类型。另一个叫叶阳,完全谈不上漂亮,但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眉毛修得很细,高颧骨,嘴唇薄薄的,不停地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真是好牙,越看越爱,不过要是全世界的人都有那样的牙我就得饿死了),看上去有点野。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人很多,老师没再亲自抄刀,这次叫了外卖。据说是挺有名的一家泰国菜,我觉得除了非常咸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还贵得出奇。我开始听老师说要订外国菜,以为会订牛排,还特地把老爸珍藏的97年的Lynch…Bages拐了一瓶来,没想到是泰国菜。郁闷。早知道就去超市买瓶香槟,又便宜又经喝。

        吃饱喝足之后,大家开始想法子寻开心。陈新明提议玩“独幕剧”,其他人立刻就同意了,估计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我不明白“独幕剧”是什么,陈新明就解释给我听:几个人一组,用房间里找得到的道具表演一个书中的情节,只能有动作,不能说话,其他的人猜他们表演的是什么,猜不出的罚酒(他们自己带了两瓶剑南春)。我想他们是从某本小说中找到的这个灵感。

        两位讲师和各自的女伴自然在一起,李文林也一定和他的老板一组,我也想加入老师和李文林,但他们都说一组里没女人不好演,就换了叶阳,我被丢到陈新明一组。

        同组的人讨论之后便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翻箱倒柜。我和李文林把沙发向后挪,又搬了几张凳子作为观众席,置于舞台嘛,演员们在哪儿表演哪儿就是舞台。等大家都准备好了东西,在观众席上坐下,灯灭了。

        首先是龚老师那组。

        黑暗中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好像在拖动什么,然后灯亮了。饭桌被搬到了窗边,郭倩倩站在桌子上,抓起窗帘在身上比划。龚老师的女朋友在下面摇头,扯住窗帘,仿佛在阻止她。郭倩倩一跺脚,朝下面的人瞪了一眼,将窗帘取下来,跳下桌子,把窗帘布围到身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露出满意的表情。接着她向右走了几步,作了个开门的姿势,又走几步,来到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龚老师面前,高傲地伸出一只手,龚老师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表演完了,猜吧。”她收回手,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对我们说。

        “斯佳丽去狱中探望瑞特·巴特勒!”她话音刚落,李文林便叫出声了。

        “你能不能给我们点面子,不要猜那么快啊?每次都这样,我准备半天,你一下子就说出来,其他人都没得玩了。”她一边说一边鞠了个躬。

        “大家都猜出来了,让我得个彩头而已。”

        接下来是我们。

        我从房间的一角走上,低头,作出思考的姿态。陈夫人突然冲到我面前,仿佛特意在等我。我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她抓住我的手,紧紧握了握,然后跪了下来,发狂似的跪了下来。我害怕地向后倒退,她却抓住我的手连连亲吻,嗓子里还发出哽咽的声音。我拉她起来,她不肯,微微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我心默默念着那句不能说出来的台词——“你幸福吗?你幸福吗?”然后陈新明走上来挽着她的手把她带走了。

        “OK; finished。 大家请猜吧。”我对睁大眼睛的观众们说。

        大家低声讨论了起来。李文林和叶阳的头都快碰到一块儿了。老师没参加讨论,目光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偶尔从我身上扫过,稍微停留一下,又立刻离开了。大约过了四五分钟,仍然没人猜出来,陈新明高兴地朝我挤挤眼,“你这招真狠,看来他们这酒喝定了!”

        我笑了一下。老师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本小说我们一起讨论过,这次编书,有关的章节也是由他主笔的。

        “再给你们一分钟。到时间我就去倒酒了。”陈新明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看见老师对李文林说了句什么,后者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夫娜和梅诗金公爵。”李文林的声音划破了沉默,陈新明的得意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退去,我心里止不住的酸味,为什么他不自己说?今天一进门我就觉得他特别疏远我,除了介绍以外都没和我主动说过话,现在连猜这个也要借别人之口。

        我心烦意乱地坐下来,也没心思看接下来的表演。我不知道老师这种冷漠和上次的事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冒犯了他?是我走得太近,越过了他的底线?我不该要求一个更近的位置吗?对他而言,我到底算什么?不让我离开,也不让我靠近,你不知道这样让我很难受吗?我注视着他,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但他笑着,交谈着,只是不看我,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扎在我心上。我好想把所有人都推开,大声质问他到底要怎么样,但只是想想而已,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所能做的只是佯装欢愉,把这一切继续下去。

        

        Chapter 32

        黑沉沉的河水悄无声息的在我脚下流淌,无数的灯光投射在河面,映出波光粼粼的细浪,远处的廊桥就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幻影,漂浮在水上,隐隐约约传来人们的欢声笑语,透过光晕仿佛也能看见他们畅饮尽欢,觥筹交错的场景。这一切离我那么远,他们的快乐只能使我的惆怅更加浸入骨髓。

        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是老师为什么那样待我,他的行为早就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而是我为什么死心塌地的待在他身边,听任他随心所欲地把自己的心情投射在我身上,他对我的尊重甚至及不上对一个街边擦皮鞋的人。他高兴时是最令人愉快的伙伴,但顷刻之间又可能态度生硬地用最严厉的语言喝斥我,把我推得远远的。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是什么使我对自己受到的侮辱无动于衷?

        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老师楼下,我哪儿都不想去,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他的喜怒无常快把我逼疯了。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将身体融入旁边银杏树形成的浓重的黑影中。将头靠在椅背上,仰望着二十一楼的落地窗,隔着窗帘透射出柔和的灯光。他已经把方才郭倩倩取下的窗帘安上了啊。我就这么望着,想象窗帘背后的人在做什么,收拾屋子够他忙活一阵子的了。然后呢?洗个澡,倒杯淡茶,或者咖啡,或者没喝完的Lynch…Bages,半躺在懒人沙发上听Purcell,在管风琴和羽管键琴的和声中,心情静如止水,完全忘记了自己曾使另一个人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熄灭了。睡觉了吗?大概会做个好梦吧,梦见书很受欢迎,梦见当了院长,或者梦见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不想走,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觉得疲惫缠绕着四肢身体,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我不知道除了躲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敢保证能在别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一个身影从楼里走了出来。这么晚了,还要去“冶游”吗?记得刚学诊断时不明白书上说的“冶游史”是什么,有人跟我说是去野外郊游,我觉得不太对,就问了老师,老师说所谓“冶游史”就是“夜游史”,不过“夜游”不太文雅,就用“冶游”代替,叫你们问“冶游史”就是说要问病人和谁谁谁发生过性关系。至此真相大白,我再次为中国文字的深厚内涵所折服。

        我无聊地注视着那个身影,一开始我那变迟钝的双眼并没有认出他,当他走到路灯下,刺眼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照在那张我以为已经靠着软绵绵的枕头安然入睡的脸时,我的大脑才活了过来。老师!他为什么会出来?

        他并没有发现我,他怎么想得到有人会三更半夜坐在楼下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呢?他还穿着刚才聚会时穿的那件米色外套,扣子也没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耷拉在身旁,双肩下垂,脚步迟疑,看上去既虚弱又沮丧,和几小时前那个精神焕发的老师完全是两个人。不可遏止的好奇心顿时在我心中掀起狂风,他怎么了?他要去哪儿?我从椅子上跳起来,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心情就像第一次作案的小偷。

        他完全没有怀疑身后有个跟踪者,只是朝着目的地而去。我为自己感到羞愧,竟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窥视他人生活中不愿意被看到的一面,即使是对自己的敌人也不该这么做,何况是对他!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必须知道。

        我和他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转过拐角,来到府南河边。喧闹声扑面而来,混着啤酒的气味。沿河有无数酒吧,一家挨着一家,白天关着门,晚上九点以后才营业,通宵达旦,专门招待夜不归宿的熟客。我的朋友中没有昼伏夜息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光顾这些酒吧,在我心目中在这里买醉的人都是些精神萎靡,无所事事的人,是社会的阴暗面。

        老师朝一间门面很大的酒吧走去,门口的穿黑背心围着围裙的服务生看见他就笑着问了句什么,似乎是认识他,然后就把他领了进去。里面昏暗的灯光和放浪的笑声阻止我跟进去,我靠在河边的栏杆上,远远的望着里面,只看见人影憧憧,不知道哪个是他。

        

        “喂!”

        我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两个穿得吊儿郎当的男孩正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不怀好意的盯着我。一个个子和我差不多,头发染成蓝色,一个比我高一截,一身皮衣皮裤自以为很酷。他们年龄都比我小,看起来像高中生。我不是没遇到过小混混,但现在这么晚,对方又是两个人,要是惹到他们我比较吃亏。

        我也不答话,转身想走,才迈开一步便被人从后面把两只手逮住,挣了几下都没挣脱。

        “这小子他妈的想跑呢!”逮住我的人说道。失策。没想到背后还有人。

        “盯你老半天了。一个人在这儿晃悠,不是送上门儿来的么?”蓝头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皮衣就上来掏我的裤兜,把钱夹和学生证摸了出来。

        “才这么点!”皮衣把钱夹拿给逮我的人看,大概那人是他们老大。我只带了两百多块钱和几张卡。没事干嘛随身带那么多现金啊,又不是白痴。

        “四川大学……裴海泓……”皮衣翻开我的学生证,借着昏黄的路灯阴阳怪气地念着,“口腔医学2000级七年制——呸!他们不是说医生都特有钱吗?咋才这么点?”说这便手一抬——

        “不要丢!”我还没说完,学生证便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入了河中。

        “你他妈的想死啊!”我气昏了,借书证和几张很重要的发票都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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