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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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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们都跑到房里躲起来,好像军队就要开进堂屋里来似的。老太爷还没有回家,便由克明
出去交涉。他的兄弟和侄儿们都跟在后面。

出乎意料之外,他们在大厅上看见一乘轿子。一个马弁在旁边跟袁成、文德们讲话。这
个马弁是外州县人,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服装并不整齐,可是态度非常傲慢。他涨红了
脸,露出两排不完整的深黄色牙齿,拍着胸膛大声在说什么。他看见克明走近,便不客气地
表明他的来意,说他伺候连长太太到省城来,打算在这个公馆里住些时候。他说完,恶狠狠
地用他的竖起的眼睛在克明的脸上望了一下。他说话好像在发命令。

克明气得眼珠直往上翻。他的脸色顿时发青了。他记起来,他一生中除了在日本留学的
两年外,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客气地对他说过话。他见过四十二年的岁月,他做过不太小的
官,他担任过种种名誉的职务,现在还是省城里有名的大律师,无论在家里或者在社会上,
他都受到尊敬,总是别人向他低头。然而如今在他面前,这个衣冠不整的马弁对他说话,居
然不带一点敬意,甚至毫无忌惮地来侵犯他的财产权。这个侮辱太大了。他实在不能够忍
受。他真想举起手向马弁的脸上打去,但是无意间他瞥见了那个人腰间的盒子炮。他,士大
夫出身的他,虽然有他的骄傲,但也有他的谨慎,他也知道“明哲保身”的古训。所以他马
上缩回了手,努了眼睛把马弁看了半晌,然后忍住怒气,对那个人说,这个公馆里没有地
方,而且连长太太一个人住着也不方便,还是请另外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没有地方?客厅里头不好吗?”马弁把两只尖眼睛竖起来,像一个倒写的“八”字,
他一面说一面拍着他的盒子炮,从深黄色的牙齿缝里喷出的白沫几乎溅到了克明的脸上。
“我们在外面拚了命替你们打仗,你们躲在家里头享福,现在向你们借一间房子住还不肯?
我们一定要住客厅!”他说完就去揭起轿帘说:“太太,请出来。跟他们那般人讲理,没有
一点用,我们不要管那些!”

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脸上的胭脂擦得通红,穿着浅色滚边、细腰身
的短衫和裤脚肥大的滚边裤子。她出了轿子,把大厅上站着的几个男子瞟了一眼,然后昂着
头跟着马弁向外客厅走去。

克明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追上去,但是刚刚举起脚又想起在侄儿和仆人的面
前,自己一个绅士,居然追赶土娼一类的女人,未免太不成体统。他便站住,眼睁睁看着那
个女人跟在马弁后面走进自己的外客厅去了。

一个更大的侮辱压倒了他。那个陈设华丽的客厅,在那里许多达官贵人曾经消遣地度过
他们的一些光阴,在那里他们曾经谈论过一些政治上的重要事件。不管他怎样反对,上流社
会休息聚谈的地方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下等土娼的卧室!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事实,然而在
客厅里分明地现着那张红红的粉脸,而且还听见她用下流的腔调跟马弁谈话。那张粉脸刺痛
他的眼睛,那些话刺痛他的耳朵,他不能够忍耐下去。他不能够让自己的合法的财产权和居
住权给人任意侵犯。他应当出来维护法律。同时他又想,让这个女人住在客厅里,不仅侮辱
了这个尊严的地方,而且会在公馆里散布淫乱的毒气,败坏高家的家风。这时候他好像被
“卫道”的和“护法”的思想鼓舞着,迈着大步走到客厅的门前,掀开了门帘进去。他厉声
对那个女人说,她不能够住在这里,非马上搬开不可,这里是正当的世家,在本城里是声誉
最好的,而且是得到法律的保护的。热情鼓舞着他,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话,自己并不胆怯。
在他的背后立着他的两个兄弟克安和克定。他们在旁边替他捏了一把汗。克安在辛亥革命的
时候在西充县受过惊,还是丢了知县的印化装逃回省城来的,因此他非常胆小。他好几次在
后面扯克明的袖子要克明住口,但是看见这个举动没有一点用处,又害怕会有不寻常的事情
发生,便惊惶地逃开了,把地位让给站在后面的觉民弟兄们。

在克明说话的时候,那个马弁就预备动手,却被女人发言止住了。女人不动一点气,依
旧带着笑容,她的轻佻的眼光一直在克明的脸上盘旋,好像在戏弄他那张还留着青春痕迹的
清瘦而端正的脸。她时而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在注意听他讲话的样子,或者对他微笑。这
些动作对克明虽然没有一点影响(他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但是在他背后的三十三岁的克定
却对她发生了兴趣。他甚至很仔细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丰腴的圆圆的脸,弯弯的眉毛,媚
人的流动的眼睛,不大不小的嘴唇,这些都是他的妻子所没有的,尤其可爱的是她那亭亭玉
立的身材,比他妻子沈氏的短胖的身子好看多了。她在微笑或者在用眼睛瞟人的时候,似乎
有一种使人不能抗拒的力量。她的眼光忽然落在克定的鼻子略高的白皙的长脸上,克定不自
觉地红了脸。她慢慢地把眼光移开,微微地一笑。这时克明的话说完了。他气恼地站在那
里。

“你说够了?”她戏弄似地偏了头问,丝毫不动气。克明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女人忽然下了决心,对马弁说:“好,我们就走,免得在这儿惹人家讨厌。这儿不欢迎
我们,总有人家欢迎。”她说了便往门外走,脚步下得很慢,身子微微摆动,好像故意做出
动人怜爱的样子。克明们连忙给她让了路。

马弁本来不愿意走,很想发作一番,然而他的女主人阻止了他。他只好跟着她走出去,
心里很不痛快。

轿夫抬起轿子走了,马弁跟在轿子后面,他向克明这面投了一瞥憎恨的眼光,同时还气
愤地骂道:“一两个人来住,你们倒不舒服。等一会儿老子给你们喊一连人来,看你们又怎
样!老子是不好惹的。”于是他跟着轿子走出二门不见了。

克明听见了马弁的骂声,心里很不高兴,同时又想不到对付一连兵的办法,便闷闷不乐
地进去了。

克安从里面走出来,克定便对他诉说克明如何处置得不妥当,得罪了连长太太。“如果
那一连兵真的在这儿驻扎,公馆里头一定会弄得非常之糟。究竟只有一个女人同一个马弁住
在这儿并不妨事,而且正可以拿她做护身符,免得军队进来驻扎。现在倒是自己把好机会放
过了。”克定说着,对这件事情表示十分惋惜。

“我看,三哥的话也有道理,无论如何此风不可长,”克安摸了一下他的八字胡沉吟地
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能忘记‘明哲保身’的古训啊。还是见机行事的好。”

克定和克安两人走进里面去,一路上还在谈论连长太太的事情。觉英、觉群、觉世也跟
着进去了。觉民和觉慧也慢慢地往里面走。他们刚走进去,又发见在堂屋里以克定为中心聚
集了一些女眷。自然克安也在场。他们知道这些人在那里说些什么,便也慢慢地走过去,果
然克定重复地说着刚才他在大厅上说过的一番话。他们觉得没有意思,正要走开,恰好觉新
在这时候回来了。于是克定又把这件事情告诉觉新,并且说克明的处置未免操之过急。出乎
意料之外,觉新却回答道,不要紧,他有应付的办法。原来他有一个中学同学,在新入城的
张军长那里做秘书。今天他在商业场里遇见了那个同学,同学向他说起新入城的军队要驻扎
民房的事,答应回到司令部以后送一张告示过来。然而众人还不放心,要觉新马上写信去索
取。觉新连忙到房里去把信写好,叫袁成送去。但是这也还不能使众人安心。众人还是心上
心下的,害怕送信的袁成还没有回来,一连兵就开进来了。而且那一连兵是为了复仇而来
的,事后虽然拿到张军长的告示也没有用了。众人愈想愈害怕,大家都暗暗地抱怨克明不该
把那个女人赶走。袁成去了好久还没有回来,公馆里的人更急得不得了。果然不久,就有一
个背枪的兵来到公馆门口,不客气地在“人寿年丰”的木对联上贴了一张白纸条,写着“×
师×旅×团×营×连×排驻此”的字样。听见这个消息,不说克安、克定等人吓得没办法,
连克明也有点紧张。幸好那一排兵还没有赶到,袁成就把告示拿回来了,大家才放了心。克
安和克定亲自出去扯去木对联上的纸条,又把告示贴在大门口,告示上面写的是:“军长张
令:此系民房,禁止驻兵。”

于是大家的心情宽松了,这一天很平静地过去了。晚上众人很早就睡了,而且睡得十分
安稳。只有克定一个人睡不着,他在回想白天的事情。他虽然睡在妻子沈氏的旁边、可是他
的眼前闪耀着那双媚人的眼睛。他总是把它们挥不去,它们永远现在他的眼前,而且逐渐扩
大,整个动人的面貌都显露出来了。这张脸突然出现在他的眼里,的确是一个新的发见,在
以前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脸和这样媚人的微笑。事实上正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所
以这张脸给了他一个很深的印象,而且在他的眼里变成不可抗拒的了。他忽然想起这是可耻
的,他不应该想那种女人,实际上他却不能不想她。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为什么这是可耻的呢?爹不是还有陈姨太吗?难道要我跟这个大嘴巴的矮胖子过一辈
子吗?”他想道,便侧过脸厌恶地看了沈氏一眼,沈氏正发出很轻微的鼾声。“不要紧,爹
不会骂我的,”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满意地微笑了。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张升来把张太太和琴接回家去。梅也说要回家,却被周氏留住了。就在这天
下午,钱太太突然坐了轿子来拜访周氏。太太们本来是善忘的,况且她们还是远房的堂姊
妹。在分别了几年之后她们完全忘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钱太太的来访得到了周氏的热
诚的欢迎。她们亲切地谈着别后的一切。她们又坐下来打牌,梅和瑞珏也参加了。后来觉新
从商业场回来,瑞珏便起来让他打。他恰恰坐在梅的对面,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
瞥忧郁的眼光。觉新的心完全不在牌上,他时常发错牌,瑞珏看出来,便站在后面给他指
点。他也时常回过头去看她。两个人的态度很自然,但又很亲密。梅在对面看见这个情形,
心里感到一阵酸痛。她想,要是当初母亲知道她的心事,现在她也不会落在这种凄凉、孤寂
的境地里面。看见他们那种亲密的样子,她又想到自己的不幸的生活以及以后的寂寞凄凉的
岁月,她再也不能够忍耐了。牌在她的眼前晃动起来,她的心痛得厉害。她便站起来请瑞珏
替她打牌,说自己有事情要出去一会儿。瑞珏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便坐下去。
她慢步走出房门的时候,瑞珏还两次抬头看她的背影。

梅回到淑华的房里(这几天她就在淑华的房里睡),房里正好没有人,她便躺在床上把
前前后后的事情仔细地想了一番。她愈想愈伤心,终于忍不住摸出手帕蒙住眼睛低声哭起
来。她哭了许久,似乎心上轻松了许多。但是过去和现在的一切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她觉
得身子软绵绵的,四肢没有力气。后来她渐渐地睡着了。

“梅表妹,”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唤她。她睁开眼睛,看见瑞珏立在床前。

“大表嫂,你不去打牌?”她带着疲倦的微笑问道,打算坐起来,瑞珏连忙按住她的身
子不要她动。瑞珏坐在床沿上,用怜爱的眼光看她的脸,一面说:“五婶来了,我让给她去
打。”她忽然换了惊诧的语调说:“你哭过!什么事情?”

“我并没有哭,”梅装出笑容回答。

“你不要瞒我,你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告诉我什么事情?”她把梅的一只手紧紧地捏
住。

“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我在梦中哭过,”梅勉强笑一下,淡淡地说,她那只被瑞珏捏
住的手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梅表妹,你一定有心事,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你难道不相信我是真心跟你好?我是
真心想给你帮忙?……”瑞珏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梅不答话,只是把她的忧郁的眼光望着瑞珏的温和的面容。她的额上的皱纹加深了,眉
头也皱起来,她慢慢地摇着头。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她迸出了一句:“大表嫂,你不能给我
帮忙,”于是掉开头又伏在枕上低声抽泣起来。

瑞珏的心也有点酸痛,她抚着梅的微微起伏着的肩头,悲声说:“梅表妹,我明白你的
心事。”她觉得自己也要哭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当初感情很好。……他当初真不该娶我。……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什么
那样爱梅花。……梅表妹,你当初为什么不嫁给他?……我们两个人,还有他,我们三个人
都错了,都陷在这种不能自拔的境地里面。……我真想我走开,让你们幸福地过日子。
我……”

梅早就不哭了,她已经忍住了眼泪。她抬起头来,因为她听见瑞珏的哭声。她一手抚着
胸膛注意地听瑞珏讲话,她又马上掉开了头,不敢看瑞珏的满是泪痕的脸。然而她听见瑞珏
的最后几句话,便坐起来,用手蒙住瑞珏的嘴。瑞珏便不往下说了,只是把头俯在梅的肩
上,细声啜泣。

“大表嫂,你误会了,”梅说着又马上更正道:“其实我何必瞒你。……是我们的母亲
把我们分开的。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罢,我跟他的缘分竟是这样浅。……你走开,又有什么
用?我同他今生是不能在一起的了。……你还年轻,而我在心情上已经衰老了。……你不看
见我额上的皱纹?它会告诉你我经历了多少人世的酸辛。……我已经走上了飘落的路。你还
是在开花结果的时节。……大表嫂,我真羡慕你。……我在人世多活一天,只是多挨一天的
光阴。我活着只是拖累别人。”她苦笑了。“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不
该再到你们公馆里来,打扰你们。……”她的声音改变了,她说话时浑身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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