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家-第2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该再到你们公馆里来,打扰你们。……”她的声音改变了,她说话时浑身都在发抖,这抖动
是很细微的,不过瑞珏却能够觉察到。“你想我这颗心怎么好安放呢?……”她停了片刻仍
旧带着凄凉的微笑说:“如果真有所谓‘薄命女儿’的话,我便是一个。在我家里没有一个
人了解我。我母亲只顾想她自己的事。弟弟又小。我的苦楚谁知道?……有时我心里实在难
受,便一个人躲在房里哭,或者倒在床上用铺盖蒙住头哭,害怕人听见哭声。……大表嫂,
你不要笑我爱哭。只有这几年我才爱哭的。自从我母亲跟他继母闹翻以后,我就常常哭。后
来我们离开省城的时候,我也哭过好几次。这都是我命中注定了的。我现在想,倘若他母亲
不死,也许不会有这种事情,因为他母亲很喜欢我,而且她们究竟是同胞姊妹,比堂姊妹亲
些,感情也好些。……大表嫂,你想,我的痛苦,又向哪个倾诉?没有一个愿意听我诉苦的
人。我的眼泪只有往肚里吞。……”她停了片刻,用手帕掩住嘴咳了两声嗽。“后来我出嫁
了。我自己并不愿意。然而我也不能够作主。在赵家一年的生活真是痛苦极了,我至今还不
明白当时是怎样过去的。那时候我真是有眼泪不敢哭。我若是在赵家多住一两年,恐怕现在
也见不到你了。……哭,倒是痛快的事。别的事情人家不许我做,只有哭是我自己的
事。……然而近来,我的眼泪却少得多了。也许我的眼睛快要枯了。杜诗说:‘眼枯即见
骨,天地终无情。’然而要不使我的眼枯,我的心又怎么能安放呢?……近来虽然泪少了,
可是心却常常酸痛,好像眼泪都流在心里似的。大表嫂,你不要为我悲伤,我是值不得你怜
惜的。……我本来决定不再见他一面。然而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牵引到他的身边,同时又有
什么东西把我从他的身边推开。我明知道我今生没有希望了,然而这几天我又好像在期待着
什么似的。你不要责备我。……现在我决定走了。请你把这一切当作一个噩梦。不要把我当
做没有心肝的人。……”她说这些话时并没有流泪,只是带着凄凉的微笑。她不再哭了,可
是在心里她却流着血的泪。
这番话里荡漾着一个不幸的生存的悲哀,诉说着一段凄哀的故事,它们一字一字、沉重
地压着瑞珏的温柔敏感的女性的心。瑞珏注意地听进了这些话。她连一个字一个音也不肯遗
漏。她也不哭了。她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梅的一张带着凄凉的微笑的脸。她自己的脸上并
没有笑容,上面的薄粉被眼泪弄花了一点,但是并不妨害它的美丽。她等到梅住了口,便默
默地对着梅把头摇了几摇,活像一个女孩子的顽皮,她的脸颊上渐渐现出了笑窝,她微笑
了。这是凄凉的微笑,感动的微笑。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悲哀。她把两只手压在梅的肩上,
用亲切的、清脆的声音说:“梅表妹,我不知道你这样苦。我不该引你讲起这些话。我太自
私了。你的处境比我的苦得太多。你以后一定要常常到这儿来。梅表妹,我真是喜欢你。我
恨不得把心也交给你。这是实在的话。我只有一个姐姐,可怜她已经死了。你比我大一岁,
你如果不嫌弃,就认我做你的妹妹罢。你说没有人安慰你,让我来安慰你。只要你过得好,
我心里也高兴。你以后要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你答应我你要常常来,这才是你不讨厌
我、而且原谅了我。……”
梅的眼光变得非常温和了,一对水汪汪的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瑞珏。她把瑞珏的手从自
己的肩上拿下来,紧紧地握着它们,她的身子紧偎着瑞珏的身子。过了片刻她才吐出下面的
一句话:“大表嫂,我真不知道要怎样谢你才好。”过后她便埋下头只顾摩抚瑞珏的一双丰
满的手。
梅接连地咳了几声嗽。瑞珏看见梅微微地喘气,关心地望着她,还带着焦虑的表情问
道:“你常常咳嗽吗?”
“有时咳,有时又不咳,不过晚上咳的时候多。近来好了一点,只是胸口常常痛。”
“你在吃药吗?我看这种病应该早些医治,要医断根才好,”瑞珏十分关心地说。
“从前吃过一些药,病好了一点,但是也不大见效。现在每天吞点丸药。我母亲说这不
是什么大病,不要紧,吃一点补药,一面在家里好好将息就可以了,”梅解释道,她的声音
显得特别动人怜爱。
瑞珏激动得厉害,一种强烈的爱怜的感情抓住了她,她贪婪地望着梅的脸,同时紧紧地
捏住梅的手。两个人心里的感觉,自己都不能够明白地形容出来。她们埋着头低声谈了一阵
话。
最后瑞珏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出去了。”便走到桌子前面,打开镜匣,对镜理了发
鬓,傅了一点粉,又把梅拉到桌子面前,把她的头发梳理了一下,也给她淡淡傅了一点白
粉。然后两个人手牵手地走出去了。
第二十五章
恐怖的时期很快地过去,和平的统治恢复了。人们照常和平地(至少是在表面上)生活
下去,把战争当作了一场噩梦。然而实际上变化是在开始了。张军长被联军各将领推举为军
事的领袖,从而又做了政治的领袖。他把政权抓在自己的手里,并且公开表示要施行新政。
社会上开始有了一点新的气象,学生们也活动起来了。新的刊物又出版了三种。觉民弟兄的
几个同学也创刊了一种《黎明周报》,刊载新文化运动的消息,介绍新的思想,批评和攻击
不合理的旧制度和旧思想。觉慧热心地参加了周报的工作,他经常在周报上发表文章。自然
这些文章的材料和论点大半是从上海、北京等处的新杂志上找来的,因为他对于新思想还没
有作深刻的研究,对于社会情况他也没有作精细的观察。他所有的只是一些生活经验,一些
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和青年的热情。至于觉民呢,他白天忙着学校的功课,晚上按时到琴那
里去教书,对于周报的工作并不热心赞助。
周报是得到年轻人的欢迎的。第一期一千份不到一星期就卖完了。第二期也是这样。它
出到第三期,就已经有了两三百个订阅者。周报社的中坚人物是跟觉慧同班的张惠如和高他
一班的黄存仁,还有一个在“高师”读书的张还如,是张惠如的兄弟。他们都是觉慧敬爱的
朋友。
周报创刊以后觉慧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变。他第一次发见他面前有一个可以发散他的热情
的工作、并且看见自己的思想变成文字印在纸上,一千份一千份地散布出去,各处的人都了
解他的思想,有的人甚至于送了同情或者响应的回声来。这种快乐,在他的眼里竟然带了一
种空幻的、崇高的性质。他本来很想把课余的时间完全花在周报上面,然而他又害怕会引起
祖父的干涉或者还会给大哥添一些麻烦,便只好隐瞒着他跟周报的关系。
但是这也没有用处。终于有一天克明在觉慧的房里读到了周报和觉慧的文章。克明不说
什么,只是冷笑一声就走了。不过他并没有报告祖父。从这时候起觉慧在家里就变得更小心
了。他的活动,他的工作,他的志愿,他都不让家里的人知道,他甚至不告诉觉新,因为他
知道大哥并不完全同情他的行动。
他对这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兴趣愈来愈浓,因此在行动上他尽量地表现出来年轻人的热
心。在很短的时期内他们的周报社发展成了一个研究和传播新文化的团体。每个星期天在少
城公园池边茶棚里的周会,一二十个青年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边热烈地讨论各种社会问题;或
者每周一两个黄昏里三五个社友聚集在某一个同学的家里,谈论各人将来的计划以及怎样做
一些帮助别人的事,因为这一群还不到二十岁的新的播种者已经感染到人道主义和社会主义
的精神。甚至在这些集会聚谈中,他们就已经夸大地把改革社会、解放人群的责任放在自己
的肩头了。还有一页一页排好的校样,印刷机的有规律的动作,最后从印刷机上出来的一张
一张印得非常美丽的报纸,以及一封一封从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函——这一切在觉慧的生存
中都是如此新鲜而有趣的。他以前从来不曾梦想过它们,然而如今它们来了,朴实而有力,
抓住了他的渴望活动的青年的心。
在这种环境里,他逐渐地进到新的园地里去,而同时他跟家庭却离得更远了。他觉得家
里的人都不能够了解他。祖父永远摆出不亲切的严肃的面孔,陈姨太永远有着那张狡猾的擦
得又红又白的粉脸,继母对他客气而不关心。大哥依旧天天实行他的“作揖主义”,嫂嫂的
丰满的面庞也显得憔悴了,她的肚皮一天一天地大起来。叔叔和婶婶们已经在背后责备他近
来对他们太傲慢了,没有一点子侄辈的礼貌。他们有一次居然在他继母的面前批评他的行
动,要她好好管教他。在这个公馆里跟他接近的人现在就只有觉民。但是觉民有自己的希
望,自己的工作,甚至在思想上,他们中间也有了显著的距离。此外还有一个人,他每一想
起这个人的名字,他的心就变得非常柔和。他知道在这个公馆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爱他的。
这个少女纯洁地、无私心地爱着他,时时刻刻都在为他祝福。他每一次看见那一对比嘴还更
会讲话的眼睛,那一对被纯洁的爱燃烧着的眼睛,他觉得一种欲望在他的心里生长起来,他
想在这一对眼睛里他可以找到一切,他甚至可以找到他的生活的目标。偶尔在感动和激情相
继袭来的时候,他真想单单为了这一对眼睛放弃一切,而且他以为这是很值得的。然而他一
旦走到外面,进入新的环境,跟新的朋友接触,他的眼界又变宽了。他觉得在他的前面还有
一个广大的世界,在那里他的青年的热血可以找到发泄的地方,在那里才有值得他献身的工
作。他更明白人生的意义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个少女的一对眼睛跟广大的世界比起来,却是
太渺小了。他不能够单单为着那一对眼睛就放弃一切。他最近在北京出版的《奋斗》半月刊
上面读过一篇热情横溢的文章。那位作者在文章里说,生在现代的中国青年并不是奢侈品,
他们不是来享乐,是来受苦的。他们生活在这样黑暗的社会里面,他们的责任重大,他们应
该把全部社会问题放在自己的肩头上,去一一地解决它们。他们当然没有精力顾到别的事
情。最后作者教训似地劝告青年:“应该反对恋爱,不可轻惹情丝。”这篇文章的理论根据
虽然非常薄弱,但是在当时它的确感动了不少的青年,尤其是那般怀抱着献身的热诚愿意为
社会的进步服务、甚至有改革社会的抱负的青年。它给与觉慧的影响也是很大的。觉慧带着
一颗颤抖的心读了它,他极其感动地立誓说,他愿意做一个作者所希望的那样的青年。在这
时候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具体化的美丽的社会的面目。他把那个纯洁的少女的爱情完全忘
掉了。
然而这也只是暂时的。他在外面活动的时候的确忘记了鸣凤,但是回到家里,回到跟沙
漠一样寂寞的家里,他又不能不想她,不能不因思念她而苦恼。两种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战
斗,或者更可以说是“社会”跟鸣凤在战斗。鸣凤是孤立的,而且她还有整个的礼教和高家
全体家族做她的敌人。所以在他的脑子里的战斗中,鸣凤完全失败了。
不用说,鸣凤本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还是热烈地爱着他,暗中为他祝福,有时
候她也期待着,祈祷着他有一天会拯救她,把她从污泥里救出来。她的生活不再像从前那样
地困苦了,主人们对她比较温和多了,而且纯洁的爱情又鼓舞着她,给她造就了美妙的幻
梦,使她忘记了现实的一切。然而她总是很谦逊的,便是在幻梦中,她也并不十分大胆,她
甚至想不到跟他平等地生活在一处,她只想做他的忠顺的奴隶,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奴隶。在
她看来只要能够做到这一层,就是她的莫大的幸福了。但是事实常常跟人意相反,它无情地
毁灭了多少人的希望。并不要多久的时间,鸣凤就会知道在她的面前究竟摆着什么样的结局
了。
在《黎明周报》第四期付印以后,一个傍晚觉慧同觉民一起到琴的家去。
张太太和琴正坐在窗下阶上闲谈,看见他们走来,便叫李嫂端出了两把椅子,让他们也
坐在那里谈些闲话。
“你们的周报第三期看见了。那篇攻击旧家庭的文章一定是你写的。你为什么用个那么
古怪的名字——刃鸣?”琴含笑地对觉慧说。
觉慧带笑地分辩说:“你怎么晓得是我写的?我偏说不是我写的。”
“我不信。我看那口气完全像你写的。你不承认,我问二表哥!”她说着便侧过脸去看
觉民,觉民微笑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给我们的周报写一两篇文章好不好?”觉慧趁这个机会向琴央求道。
“你晓得我不会写,何必要我来献丑!让我做一个读者就是了,”琴谦虚地答道。
“周报第四期已经付印了。这一期有一篇鼓吹女子剪发的文章,不过是男人写的。关于
这个问题上海报纸上也有人讨论过。在北京、上海那些大地方已经有人实行剪发了。我们省
里还不见有人谈起。最好你们自己发表一点意见。我们周报很愿意刊登。”
琴微微一笑。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光闪闪地望着觉慧,一面热烈地说,但是声音并不
高:“这个问题这几天我们学堂里头大家讨论得很热心。自然我们大部分都是赞成剪发的。
有两三个同学很想把辫子剪去,但是又怕发生别的问题,所以终于没有剪。大家都没有决
心,又没有勇气。许倩如也决定要剪发,但是她也还没有实行。做一个先锋,的确很不容
易。我们应该在报纸上多多鼓吹……”
“你呢?”觉慧依旧带笑地问,好像是故意在逼琴。
琴看了她的母亲一眼,张太太躺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露出笑容,似乎并不注意他们的谈
话。这是张太太的常态。因此觉民弟兄并不惊奇,也就不�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