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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领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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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从肩膀上抽了回去。大使要了两杯香槟。他们喝了。副领事的目光一直盯着大使。大使觉得很不自在。

“跟我来吧,这里太吵了。”他们走进另一个厅里。

“如果按我的理解,我的朋友,大概你很喜欢孟买……可是在孟买,你是不可能像在拉合尔那样……有同样职位的。你的资格问题恐怕不会被通过,你明白吧,这为时过早,是的,还太早。但是,如果你留在这里……时间只能变得对你有利。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淡忘一切的大漩涡,什么事情都会被吞没掉的。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你留在加尔各答。”

“您说了算吧,大使先生。”

大使显得十分惊异。

“你放弃孟买了?”

“是的。”

“总之,这样的话,我就好安排了。再说,孟买那个地方,要去的人也太多。”

大使想必已经感觉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不逊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你要知道,”大使说,“外交官的职业呢,就是不可思议,你越是想得到的,越是不会来…但是,职业是人为地创造出来的。所以,你要想当法国副领事,办法有的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至于拉合尔嘛,当然,那很伤脑筋,但如果你自己都把它忘了,别人也会把它忘了的,你明白了吗?”

“木明白,大使先生。”

大使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不,他又打消了念头。

“加尔各答,你不习惯吗?”

“我想正相反。”

大使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挺难办的……怎么安排你好呢?”

副领事这时抬起眼睛。“不逊”,没有比这个字眼更恰当的了,大使可能这么想。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印度?”

“也许。但还是有一些药,可以治疗…书经质,治疗……

所有这方面情况的,你知道吧?”

“不知道。”

一些女人在想:

“也许需要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去跟他说说话。一个体贴入微、善解人意的女人,主动找他聊聊,这样,他可能也就有话讲了。或许,一个耐心十足的女人就可以,他可能并没有其他的要求。”

大使又一次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但又一次打消了念头。他必须对这个人说,就在今晚,对这个眼神枯死的人,还在看着他的人,对他说一说。

“我亲爱的H,我和你都从头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是,要么走人,要么留下,二者必居其一。要是留下来,不能从正面解决问题,那只好…开动脑筋,是的,开动脑筋另想办法,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办法,·,…”副领事没有答话,只是在那里听着。“你没有喜欢做的事吗?你在这儿能做什么呢?”

“我看不出来,我只想听听建议。”

可能他喝了酒。他的目光已经僵直。他在听吗?这一回,大使放弃了。

“星期四,你到我的办公室来,十一点,没问题吧?”他走近一步,又补充几句,说时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同意还是不同意,自己要有个说法,如果对自己都没有把握,那就回巴黎。”

副领事一欠身:“是。”

大使朝乔治·克莱思走去。他说话很快,语气与刚才全然不同。副领事的眼睛闪着光,仿佛突然来了兴趣。夏尔·罗塞特以为,副领事是朝他这边走过来,于是,他也走上前去。他们听见了。大使在谈尼泊尔打猎的事。大使常去尼泊尔打猎,这是他的爵好。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从不愿去。

“我已经不再坚持……你是了解她的,上一回,她好歹跟了去,但是,好像她就喜欢三角洲。”

夏尔·罗塞持这时与副领事已经面对面,副领事脸上挂着笑,对他说道:

“有些女人使人为其倾魂,你不觉得吗?”他说时,朝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望去,只见她手里端着杯香槟,漫不经心,正在听着一位先生说话。“那些女人仿佛心海宽阔,充满善良,可以容纳一切……世上种种苦水,都可以一古脑儿朝她们倾倒,那些女人就是温柔乡啊。”

他醉了,夏尔·罗塞特想。副领事的笑是无声的,连续的。

“你认为……是这样吗?”

“什么?”

“谁……有这般魔力呢?”

副领事没有回答。他刚刚说过的话,这就忘掉了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尔·罗塞特。

夏尔·罗塞特努力想笑一笑,但没有笑出来,他走开了。

夏尔·罗塞特又一次请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舞。副领事现在在等着什么。他待在那里,显得越来越不自在。他好像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别人想象不到,他是在等待机会,请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舞。于是有人说:

“什么还不走呢?”

只有五六对舞伴还在跳着。炎热的确使人没精打采,懒得活动。西班牙领事夫人看到他独个人在那里,便走过去,和他说话。他勉强才回答一句。夫人走开了。

现在,他待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明显地带着一种急迫,在那里等待。别人看不出为什么。

是夏尔·罗塞特为他提供了机会。舞曲结束时,夏尔·罗塞特恰恰停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他跟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说着话,一边等另一支舞曲开始。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正好面对着副领事,副领事朝她那么一欠身,他俩步入舞池,她,和拉合尔来的男人。

于是,全印度的白人都看向他俩。

人们在等。他俩没有说话。

人们在等。他俩还没有说话。人们的注意力渐渐地分散开去。

她微微有些出汗,吊扇温热的风吹在她微湿的身上,让她感到一丝凉爽,假如没有那些旋转的吊扇,加尔各答的白人,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有人在说:

“看呀,胆量真不小。”

有人在说:

“她不仅和拉合尔的副领事跳舞,她甚至还要跟他说话呢。”

有人在说:

“最后一个来加尔各答的人,不是拉合尔的副领事,不是他,而是那个金黄色头发的夏尔·罗塞特,那个高个儿小伙子,他的眼睛多明亮,不过,就是带着几分忧郁,他正站在酒台旁边,看着他们跳舞……他已经和她跳了不少,我敢赌咒,下一个要加入那个小圈子的人,去三角洲别墅的,就是他,准是他。你看,他好像怕什么似的……不……他不再看他们,其实没什么,没什么,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发生的。”

副领事大概发觉,在他周围,其他人都跳得较慢,他像在巴黎那样跳着,这里不那么跳法,她似乎比她的实际重量要重,因为他有点儿带不动她,他每转一步,她似乎都要抵抗一下,她已经热了。副领事,好像是什么也不注意,这一回却注意到了,他低声地说了句抱歉的话,随后放慢速度。

她首先开口说话。

对她的把戏,我们大家知道得一清二楚,她首先说起炎热的天气来。她说起加尔各答的天气,那声色,简直就像与你说心里话似的。但是,她会对他说起夏季风吗?说起恒河口的那座岛屿吗?人家不会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去那座岛屿。

“如果你知道,你还不知道呢,但你就会看到的,再过两星期,人家也不睡觉了,就在盼着暴风雨。空气湿度很大,钢琴一夜之间便走了音…我弹钢琴,是的,我过去常常弹……你也弹钢琴吗?”

法国副领事咕哝几句,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没有听清楚,但大概的意思说,他记得从孩提时便开始弹钢琴,但是自从……

他沉默。她对他说话。他沉默。

他完全沉默下来,在说了那些话之后,如:他从孩提时便开始弹钢琴,又如——这时说得比较清楚——:自从他被送进外省的一所寄宿学校,他的钢琴课便中断了。她没有问,是哪一所学校,在哪一个省,为什么。

有人在问:

“她喜欢他说话吗?”

人家在说话,就这样,人家在说话。

有时,夜晚的时候,她也那样,她在说话。和谁说话?说什么?

他个子挺高,你注意到吗?她只能到他的耳朵。他穿着晚礼服,倒是挺潇洒。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虽则他一表人材,相貌端正;好一个欺世盗名的自白……实则那样戒色,多令人可怕。这个来自拉合尔的男人,来自遭苦罹难、麻风病人生存的拉合尔。在那个地方,他杀了人;在那个地方,他祈求死亡降临下来。

她第二次开口说话。

“我们上一次在北京。那正是大动乱的前夕。人家会对你说…欺像过去人家对我们,也那么说一样,说什么加尔各答太苦,比如这炎热的天气,太罕见,让人就是不习惯,你不要听,没什么可听的…在北京的时候也一样,人家都说……听到的,尽是人家这么说那么说,其实,人家说的一切都是,怎么对你说呢?用一个最恰当的字眼来说……”

她没有寻找最恰当的字眼。

“最恰当的字眼怎么说……”

“也就是说,第一个词儿看似正确的话,在这里一样,它会阻挠别的词儿,传入体脑子里,所以呢……”

他说:

“你也在北京逗留过。”

“是的,在那里逗留过。”

“我想我明白了,别再寻找了。”

“说得很快,拼命地说,想得很快,拼命地想,为了让自己的话先说出来,定个调,好阻止别人说出全然不同的话,说出相去甚远的话,别人的话,理所当然也可以说的,为什么不呢?对吧?”

“也许我搞错了。”她又说了一句。

这回,轮到他说起来。

第06节

副领事的声音,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首先显得与众不同,但仔细听来,又显得很苍白,什么也不是,那个声音既尖亮又虚无,仿佛他正在努力,尽量克制自己的喊叫似的。

“人家对我说,过去,在这里,有人对麻风病非常恐惧,在西班牙领馆,就有一个秘书的妻子……”

“噢,是的,我明白了。她那时确实很恐惧。”她接着问,“关于那位妻子,人家对你说了什么?”

“说她的恐惧纯属荒唐,但是,人家硬把她送回了西班牙。”

“不能完全断定,她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她没有任何问题。”

她与他保持开一点距离,盯着他看着。他不相信她的话,她感到吃惊吗?她那双明澈的眼睛,如两汪清水,人家注意到吗?但是她的微笑,是的,人家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在她独自一人,不知道被人凝目的时候。然而,那双眼睛,因为他在颤抖,他没有注意到吗?

“她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他没有答话。她接着问: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呢?”

有人在说:

“你瞧,她有时看上去多么冷酷,仿佛她的美一下子变掉了…在她的目光里,那是一种凶恶,还是一种温柔?”

“你为什么跟我说起麻风病呢?”

“因为我感觉到,假如我把最终想要对你说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那么,一切可能就变成尘埃,飞散而去……”他在颤抖。“对你说的那些话,由我说的,说给你听的,那些话……根本不存在。也许我也搞错了,我说那些话……是想说别的事情……一桩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

“是关于你,还是关于拉合尔?”

她不像另一位夫人那样,偏开头去看他的面孔。她没有再问,没有再提,没有请他再继续说下去。

“是关于拉合尔。”

那些注视着他的人,发现在他的目光里面,有一种极度的快乐。那是曾经在拉合尔燃烧的火焰,人家想。尽管人家并不清楚,他那个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人家也并不感到紧张,因为,他决不会伤害斯特雷泰尔夫人,这一点确信无疑。

“你觉得你应当……”

“是的。今晚,我很想让你,就让你了解了解我。”

她飞快地朝他闪了一眼,他还来不及看清她的眼睛,只是刚刚感触到她的目光,那目光便收了回去。他低声说着什么。

有人在说:

“他低声在说什么,你看,他像是…一他显得十分吃惊,确实是呢,你没有发觉吗?”

“而后,我想要跟你说的就是那件事,也就是说,那个人自己知道,虽然当时他在拉合尔,可他不可能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个人……就是现在跟你说话的人……就是我。我很希望你能了解拉合尔的副领事,因为他就是我。”

“他说什么?”

“他说,关于拉合尔,他什么也不好说,不好说,还有,你应该理解他。”

“大概,没这个必要阳广

“哈!不。如果你同意,我还可以说:拉合尔,那里还是有一种希望的。你明白了,是吧?”

“是的。但我想过,还有其他的事可以…·,肥不着再去你已经去过的地方……还有其他的事可以做的。”

“也许吧。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呢。但还是请你劳神一下,我恳求你,试试能否看出来,拉合尔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说:

“他俩之间怎么了?他是在向她吐露当时的实情吗?为什么不呢?她可是加尔各答最优秀的女人啊……”

“想要完全看出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太难了,我一个女人家……”她说时一笑,“我所看见的,只是在睡意蒙俄中的一种可能性……”

“试想一下是在白天吧。早晨八点,萨里玛的花园里面空无一人。我不知道你也在。”

“我有点儿看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

他俩停下话来。人家注意到吗?在他俩的目光里面,有一种同样的神情,有一种同样的专注。

“请再设想一下,那是一个粗人,刚刚醒来的。”

她又一次与他保持开距离,但她没有看着他,她在寻思。

“也就是说,我什么也没有想。”她说。

“对啦。”

夏尔·罗塞特以为,他们是在谈孟买,谈他将被任命去干什么,而不是在谈其他事儿,她不愿意,所以她说了很多话,一个劲儿地说,说得她没了一点儿力气,这很显然。

“我想要你说,你看出了拉合尔事件不可避免的一面。请你回答我。”

她没有回答。

“你看出来了,即使是在瞬间,这非常重要。”

她不由得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她觉得应该笑一笑。他没有笑。现在,她也在颤抖。

“我不知道说什么……在你的材料中,有‘难说’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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