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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文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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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的高山低头到檐前来,好象在安慰他的一样。
楼下的老头儿在屋后的沙滩上钓鱼,钓竿举了几次,最后终于钓了一匹很长的鱼来。是什么鱼呢?他想起他小时在家塾里读书的时候,课完了到塾后的溪边去钓鱼,鱼大时连钓竿也拖去了的时候都有。但这个轻淡的回忆在他的神经上没有生出什么反响。
他的夫人和小孩子们伴守了他半天,他们读着《伊索寓言》,时而又唱歌。
他要走的心事消灭得无形无影了。
田地里的百合花赛得过所罗门的荣华。
伴守了他半天的他的夫人和孩子们看到他没有什么变动了,午饭过后便留他一人在家,都过河去买家具去了。
去了有半个时辰的光景,突然下起大雨来。
爱牟着起急来了,他想他们定然还在路上。他想下楼去借两把雨伞去迎接他们,但他立起身来,头脑昏晕,再也不能走动。
他又不高兴起来了。
“是怎么无意义的劳动哟!充其量只节省得百把块钱罢了!”
但连这百把块钱也不能不节省的苦楚,他也不能为他的女人免掉,这使他自己更难乎为情。
“啊,还是自己的无能,使她疑我不能创作。”
他愈想愈着急起来,他又立起身来想着手写他早就计划着的小说。
雨不久也住了,他爬到他皮箱代替的“书桌”前盘膝坐定。但等他抬头一看,看见了楼下的那个尿缸。他不高兴地掉过头来,又看见满壁黄垢丑恶的字迹。
“啊啊,这儿不行!”他把纸笔移到东室里的饭台上去。狼藉着的食用器具,一个个都好象生了毒刺一样,刺着他的眼睛。楼外东北角上的那根柿子树也好象是仇人,他连看也不想看了。
“啊啊,这儿也不行。”
就好象找不出巢来生蛋的牝鸡一样,他想走的心事又潮涌上来。但要走,他又不能够安心地把妻子离开。离开了又要挂念,仍然是做不出东西。觉得走也不行。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的心理把他夹攻起来,他把一只木杆的钢笔撇成两断,又倒在床上去瘫睡起来了。
“哼!哼!早晓得是这样,倒不如不来的好些呢!”
两个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扛着一只铅桶走上楼来。爱牟夫人背着幼儿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一把雨伞。
——“下雨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松梅村了,但怕还要下雨,终竟买了一只雨伞回来。”
爱牟夫人说着,把铅桶里面盛的粮食取了出来,是些红豆、沙糖、酱油、牛肉……
——“今天晚上可以吃些好菜了。”
众人都各欢天喜地的,只有睡着的爱牟总是一言不发。
他的夫人问他,“怎么样了?”
他满不高兴地答着一句:“不怎么样。”
他们知道他的解气又发了,便都沉默起来。
“啊,罪过!罪过!”
他自己明明知道他不该破灭了他妻儿们的乐意,但他怎么也抬不起他沉抑着的愁眉。
“写不出东西来,两个月以后就没有饭吃,有什么可以欢喜的呢?”
长不过两丈,宽不过丈半的一室之中,除去一张皮箱做的“书桌”外,席地的铺着两床睡褥。两个大人一个睡在南边,一个睡在北边,中间顺次地挟着三个孩子。
电灯熄灭了。幼儿嘴里包含着什么的哀哭声,时时向夜空中劈入。
女人的带着哀诉的声音:“衔着奶子也要哭。你不要这样苦我呢!你不要这样苦我呢!”
男子的暴躁的声音突然回答出来:“谁在苦你呢?你不要说那些话来顶我!”
女人呜咽起来了。
不快的沉默继续了两三分钟。
男的突然又暴叫起来了:“你不要哭,不要哭!哭什么呢!我明天一定走!到福冈去也可以,到上海去也可以!”
女人带着哭声的自语:“我总之苦到死就算了结,……只会想着自己的好!”
——“到底是哪一个才只会想着自己的好呢?要吃饭呢!”
不快的沉默长久支配着了。
楼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分昼夜地流。流到平坦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深潭,但还是不断地流。流到走不通的路径上来又激起暴怒的湍鸣,张牙喷沫地作狮子奋速。走通了,又稍稍遇着平坦处了,依然还是在流。过了一个急湍,又是一个深潭;过了一个深潭,又是一个急湍。它为什么要这样奔波呢?它那昼夜不停的吼声是什么意义呢?它不是在追求坦途、达到大海吗?它在追求坦途的时候总不得不奔流,它在奔流的时候总不会没有坦途。啊啊,奔流哟!奔流哟!一时的停顿是不可贪恋的,崎岖的道路是不能回避的。把头去冲,把血去冲,把全身的力量去冲,把全灵魂的抵挡去冲。崔巍的高山是可以冲断的呢,无理的长堤是可以冲决的呢。带着一切的支流一道冲去,受着一切的雨露一道冲去,混着一切的沙泥一道冲去,养着一切的鳞介一道冲去。任人们在你身上濯襟,任人们在你身上灌足,任人们在你身上布网,任人们在你身上通航,你不要踌蹰,你不要介意。太阳是灼热的,但只能蒸损你的皮肤;冰霜是严烈的,但不能冻结你的肺腑。你看那滔滔的扬子江!你看那滚滚的尼罗河!你看那蜜西西比!你看那莱茵!它们终于各自努力着达到了坦途,浩浩荡荡地流向了汪洋的大海了!太平洋上的高歌,在欢迎着一切努力猛进的流水。流罢,流罢,径水不和渭水争清,黄河不同长江比浊,大海里面一切都是清流,一切都有净化的时候。流罢,流罢,大海虽远,但总有流到的一天!
1924年10月15日脱稿
红瓜
——十月十九日
昨夜动身回熊川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钟了。
山路上走着的都是回山的人,下山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们的态度是很悠闲的,但是步武又是很急凑的。他们的家室在等待着他们,他们也在渴慕着去接受家庭的安慰。
但我也好象是回家的一样。我虽然飘泊在这异乡,但我妻儿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了。
我走到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山路旁的崖壑好象怪物的巨口一样吐出无尽藏的黑气来,渐渐地渐渐地把眼前的一切都吞食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绝迹,随着我走的只有山溪的流水和天上的群星。
天上的群星渐次都出齐了。右岸山头的那颗鲜红的火星,时而被山影遮去,时而又显现出来。
王良星低低现在前面的山巅,北斗星只现了一只斗柄。
隔岸人家的灯火是多么愉快的哟!它在照着和平的家庭准备着结合和平的清梦。
一团黑影向我面前移动来了。那是什么?——一位乘着脚踏车的男子从我身边经过。
——“危险呢!不按铃子也不点灯!”
——“对不住,铃子坏了,灯里油干了。……”
一道猛烈的明光突然又从前面的崖前放射过来,路旁的细草都照得很分明了。接着是几声咆哮——一乘汽车从我面前经过了。
——“那该不会是她来了罢?”
汽车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抱着一个幼儿,我疑是我的晓芙,但一转念,觉得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把两个大的孩子丢在熊川赶上山来。
走了有一点半钟的光景走到熊川了,这儿我仅仅住过一礼拜的功夫,怎么便这样和我亲热呢!各家的黄黄的灯火都好象亲人的眼光,我也好象久别了故乡的人终竟回来了的一样。
我向着村尽头我妻儿们寄寓着的人家走去,我的脚步是多么快哟!我顾不及村人的寒暄,我跑起来了。
在我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儿子们的笑声,我的心十分安适了,我知道他们在这几天之内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
我把纸窗门拉开,看见晓芙在扫除房间,她要准备着铺设寝具了。三个儿子围坐在电灯下面一张食台周围,他们是在看画报。
——“你怎么突然想着又回来了呢?”晓芙先看见我,向我这样问了一声。她回头向着佛儿说道:“你看,爹爹回来了呢!爹爹回来了呢!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儿子们的头发都很深了,几天不见颜面都觉得青苍。
儿子们听着母亲的话声才注意到我来,佛儿博儿都立地起来扭着我了。
和儿说:“妈妈谈白话,说到古汤去了。”
——“不是白话呢,我真个到古汤去了来,此刻才从那儿转来的。”
我一面说着便把包袱解开,把动身时买的一些糖食分给儿子们,把我在古汤写成的几篇小说递给了晓芙。
——“哦,写得不少了呢!”
——“有三四万字的光景。”
——“你去了共总几天了呢?”
——“连今天在内一共五天。”
——“究竟还是分开住的好了。”
——“那些都是在头两天做的,昨天和今天的两天都是费在修改上去了。”
——“你怎么又想着回来了呢?”
——“已经做了一个段落了,很想跑回来看看你们。孩子们都没有什么吗?不寂寞罢?”
——“哪会寂寞来?他们一天都在外边玩耍着。”
——“啊,那就好了。我还怕他们离了我会寂寞,其实我在前天晚上就想回来了,前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来,昨天又下了一天,待我一修改起原稿来一直便拖到了今天晚上。我尝到了雕刻家的苦心了,从粗制的雏形要雕刻成完美的艺术品,比起槁时真还要费力。”
——“那是应该的呢,这怕就是艺术家的良心罢。”
——“不过在经济上说来便大吃其亏了。多费了两天工夫把字数还要削减。这算是两天不能进钱,反转还要倒补了。”
我们彼此都笑了起来。我一面又把买回来的柿子剥着,分给儿子们吃。
——“好几天不吃柿子了。那下面的老头儿真是吝啬,园里的那株柿子树他生怕人偷了他的,有一次我们在外面买了几颗柿子回来,我们正在吃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就攀上树去数起颗数来。他说楼边的少了几颗,真是笑人。我们以后便连柿子也不敢买了。”
——“这正是古诗里说的‘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呢。真是,不愉快的事情,连在瓜田李下的这样原始的乡间,私有观念也是这样地牢不可拔。人类这东西真是不可救药呢!……几天不看报了,有什么新闻吗?”
——“好象什么也没有。……啊,有的,有的。AnatoleFrance就在你往古汤的那天死了呢。”
——“哦?终归死了吗?”
——“英国的报纸上说他的死是世界的损失,法国的大总统也亲自去吊他。”
——“唉,真个怕是世界的损失。France的作品我虽然没有十分亲炙过,但我想一个文艺上的伟人的死,在世界全体的文化上,比死五百个大总统,也还要损失得多些呢。究竟他们西洋人的眼光是要进步一些。假使在我们东洋,尤其是在我们中国,死了一个文人倒比死了一条狗还要不值钱了。”
——“哦,还有,还有。中国的战争停止了呢!”
——“停止了?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是江浙一部分的,我们来月总可以回上海去了罢?”
——“回去也是没有意思,和去年的一样。”
——“去年是你太不顾家了,你假如肯认真做点文章,我们决不会那样地不安稳的。上海不好的时候我们到杭州去。”
——“杭州我觉得没有这儿好了。那儿的‘九溪十八涧’,‘花坞’,算是比较好的地方,但都赶不上这儿。假使生活能够安全,我就老死在这儿也很情愿的。”
——“你在古汤住的馆子不是我们前回去过的吗?”
——“不是的,在前回的斜对面。因为浴客很少,我一个人住着两间房间,非常宽敞的。三面都是庭园,前面的园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池子里面养着许多红的鲤鱼。真是再清静,再舒畅也没有。我每天清早五点半钟起来,洗了温泉之后便回到房里做文章,心思滞塞了就在庭园里面散散步,看看游鱼,或者又在回廊上晒晒阳光,脑里的思路不知不觉地就如象从山里迸出的清泉一样渐渐通畅起来。忍不住又起身去写。我的几篇小说都是这样写成的。”
——“啊,那真好了。”
——“并且待遇也还不坏。我去的头一天约定一块二角钱一天,下女满不高兴,吃食也不好。第二天早晨我加成两块钱,便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样的乡下两块钱一天算是上客了。”
——“但他们打着的招牌特等是四块呢。”
——“那样的客在暑天或者会有来的。”
——“你们明天和我一路去,我们到那里住去。”
——“不行,不行,孩子去了又会搅扰着你,你又要做不出东西来了。我们随后一星期会一次。这次你回家了,下一星期我们去罢。”
儿子们都睡熟了。
我在枕上把我的新作朗读给晓芙听着。
她慵倦了,几次欲睡我都惊醒了她,她用力把眼睛睁开,在唇边浮着微笑。
但我的一篇短篇的朗读还未终结时,她终竟睡去了。
慰安的空气布满了一楼,我的作品还有什么用处呢?
醒来的时候楼外还是黑暗的。
听着楼下的时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怕是四点钟了罢?……啊,还在打,还在打……足足打了十二点钟。啊,我才睡了仅仅三个钟头的光景。
晓芙和孩子们都还睡得很安稳的。
我随手把JulesRenard①的《LeVignerondanssaVigne》②取来翻读。
①作者原注:鲁那(1864…1910),法国作家。
②作者原注:《葡萄园的葡萄栽培者》。
鲁那的作品我真喜欢,我在这儿寻出一种很谦和,很恬淡的空气。
他写的奥兰普姑娘就好象我的晓芙一样。
我读着鲁那的书,听到打了三点钟过后,我又睡去了。
清早起来领孩子们到溪边去洗检。已经六点钟过了,太阳还在山后,潭中的溪水呈深蓝色。水边的鱼秧看见人来都逃散了,但看人也没有坏心,又陆续地聚集拢来。
洗了脸转来,楼下的老头儿在柿子树上说话,树下立着他的老婆。
——“楼边上的又象少了几颗。”
他是又在数颗粒了。我顿时觉得他是看见了我们昨晚上投在楼下的柿皮。我心里阴晦了起来。
——“老板,我们吃的柿子是我从古汤买回来的呢。”
——“吓吓,先生,我没有说你们。”
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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