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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文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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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们吃的柿子是我从古汤买回来的呢。”

——“吓吓,先生,我没有说你们。”

他的意思是把我们的冤罪移到他养女夫妇身上去了。

——“人类这样东西真是不可救药!在这样原始的乡间,私有的观念怎么也这样牢不可破呢?”

吃早饭的菜是山芋羹,盐煮青豆,白菜炒香菇。

几天不在家里吃饭,今晨多吃了两碗。

饭后晓芙催我动身。和儿留我明天再去,我也想多住一天,托口把孩子们领出去剃头,但是村上的理发师今天都休息了。

动身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

晓芙和儿子们送我。

我们走了两里路的光景,看见三个红果吊在岩头的山茶树上。果实比茧壳稍大,色韵和鲜柿一般。晓芙说是“乌瓜”。

我把洋伞柄去钩摘,但太高了,钩搭不上。孩子们怏郁起来。

——“搭不上呢,再朝前面走些一定还有。”

又走了半里路光景,乌瓜终竟再寻不出。

晓芙说:“好了,我们回去了,再送也没有尽头。”

——“我们一道往古汤去罢,明天再回去好了。”

——“不行,你今天去已经耽搁了一天,我回去还要缝些衣裳才行。天气渐渐冷起来了。”

——“好,那我转送你们几步。”

——“送来送去的只是耽搁时间。”

——“不是,我送你们转到刚才那有乌瓜的地方去罢。我攀上去摘给他们,免得孩子们不遂心。”

我们又回走了半里路。

三个红色的乌瓜终竟被我摘下来了,我分给我三个儿子,他们都很高兴。

——“好了,你们请转去了,我们就在这儿分手。”

博儿看见我要分离,他却连乌瓜也不要了。他把乌瓜交给他母亲说要跟我同去。

——“博儿,你乖觉地回去罢,再隔几天和妈妈一道去。”

——“不,我要一路去。不,我要一路去。”

——“你乖觉些呢,到那边去没有哥哥弟弟陪你玩耍呢。”

——“你要听话些呀,博儿。你爹爹因为你们搅着做不出文章来,要到古汤去做文章的呢。爹爹做不出文章来,你们便没有饭吃。”

晓芙这几句话使我游泫然起来,博儿也沉默了,但他那颓丧着的青苍的脸儿哟!

博儿镇着了,回头佛儿又扭着我抱他,他也知道我是要走了。

——“不行,不行,你把他背在我的背上!”

——“好,请了请了,你们到礼拜六来罢。”

佛儿在他母亲背上哭了起来。

大的两个孩子连头也不抬了。

转过一只山角,隔断了他们。

惆怅呀,惆怅呀,他们母子惆怅着南归,我却拖着我的影儿惆怅着北上。……

 矛盾的统一

上海的牙医生真是贵得吃人。

拔掉一个牙齿照例要取六块钱,取脱后要换上一个,不消说又要格外取钱了。

我还好,算没有一个虫牙,不怕牙医生的价钱就如何高抬,他总抬不到我名下来的。但是我的女人却是受罪了。

她一口几乎都是虫牙,等到身上有孕的时候,更千灵万验地大概有虫牙发作。现刻又是她虫牙发作的时候,晚上每每痛得不能就枕。要想去就医,但我们哪有许多钱去进贡呢?没有法子只好弄点“可克因”来时时涂抹,作些对症的疗法。

今天清早她的牙齿又痛得不能忍耐,连“可克因”也不能奏效了。没有法子只得教她安睡起来,不消说是只睡在地板上的。

今天是旧历的正月初三了,我生怕有人到我家里来拜年,因为我家里毫没有可以坐人的地方。楼下的客堂里面,祝君的家族还是寄居着的。楼上不消说是不好见人的。

但不幸,其实是意外的荣幸,在午前十点钟的时候,有人在我的后门上敲门了。

我把后门打开的时候,看见来的是T君和G君,他们一看见我便“拜年,拜年”,但我着急了。到底请他们在什么地方坐好呢?

当我还在踌蹰的时候,T君又对我说:

——“还有客,还有女客。”

我听了这话更骇得手慌足乱了,啊,到底怎么好呢?

果不其然,从前门外又转过来了G君和T君的夫人。

G君的夫人是去年才从美国回来的,我只看见她一身的狐皮,没有看见她的面孔。她到我家里来,这回要算是第一次。

T君的夫人是在日本留过学的,她和我的女人也很熟,她一见到我便很关心地问道:

——“你的夫人呢?”

我说:“牙痛,在楼上躺着。”

她听我说了,便要上楼去看她,她把她的高跟鞋一脱,已经登上了两级楼梯了。啊,怎么得了呢?怎么得了呢?

——“要脱鞋吗?”G夫人问。

——“他们的生活是日本式的。”T夫人反替我说明了。

——“要脱鞋,那我就不能上去。”

啊,谢天谢地!我心里不消说是感谢T夫人,但我实在更加五万倍地感谢G夫人了!

G夫人一说不上去,大家都停止着了,T夫人又退下了楼梯来。

我到这时候脑筋好象才活起来的一样,我提议说:

——“我们到法国公园去坐好吗?我家里实在没有坐的地方。”

但是T君和G君都推却了,他们说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拜年,我们就只好告别了。

啊,我真感谢G夫人,我真感谢她那双高跟鞋!万一她们果然上了楼,看见了我那和猪狗窝一样的楼房,和叫化子一样的妻子,她们假使要动怜悯,那是伤了我的尊严;假使不动怜悯,那不是伤了她们的尊严吗?

啊,我真感谢G夫人,我真感谢那双高跟鞋!是日本的风俗救了我,上楼定要脱鞋。也是西洋的风俗救了我,女人不容易脱鞋。好的,什么都是好的。两种全不相容的风俗,在这儿却恰好融会起来解救了我。我这又该感谢什么人呢?

衣敝缊袍要与狐貉者立而不知羞耻的,决不是寻常的人所能办得到的事。

我自己天理良心地说一句话:

我自己的物质欲望并不比一般人低,而我自己的羞恶之心也并不比一般人不锐敏。

孔二先生哟,孔二先生哟,我到今天才深深知道你要赞美子路的苦心了!

 一只手

——献给新时代的小朋友们

一

在尼尔更达①海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岛子,也名叫尼尔更达,那岛子上已经有象上海这样的繁华的都市了。

①作者原注:“尼尔更达”是德文nirgend(没有的地方)的音译。

都市愈繁华,贫穷的人便愈见加多。这是因为社会上有数的钱财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去了的缘故。在这上海地方我们是可以看见的。你看,那遍街满巷都是穷人,在这穷人堆中坐着汽车纵横往来的有钱人究竟只是少数。上海市上的洋房、商店,也就可谓冠冕堂皇了,但是只要你一出市外,便可看见无数的丑陋不堪的小屋——比有钱人的猪牢也还比不上的小屋。这样的小屋,多半聚集在繁华市镇的周围,尤其是大规模的工厂的周围。

象这样的小屋在那尼尔更达的小岛子上也就不少了。

有一位名叫孛罗的盲目老人和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妈妈同住在那样的一座小屋子里面。他们两人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又加以成了残废,不消说是不能够做工的了。但他们在以前是做过苦工来的。男的在烟草工厂内做了二三十年的苦工,他那双眼睛就是因为中了尼可青①的毒才成了瞎子的。女的呢,也在制铅工厂里做了很久的工,也就因为中了铅毒才成了那样半身不遂的废人。

①又称尼古丁,英文Nicotine(菸草中的毒素菸碱)的音译。

他们在能够做工的时候,不做工是没有饭吃的。一般的贫苦人都是这样,不做工便没有饭吃,做工呢,就是一天做到晚,也不见得能吃饱饭。他们的血汗是被有钱的人榨取了去。血汗被人榨取枯了,老了,成了残废了,这时候怎么样呢?怎么样吃饭呢?好在一般的贫穷人都是有穷福的,就是家虽穷而子女多!一般的贫穷人连自己都不能糊口,偏偏要生出许许多多的儿女。有了这样的缘故,所以可供有钱人榨取的血汗便源源而来。有钱人吃贫苦人的血汗,年老或残废了的贫穷人便吃他的儿女了——吃他儿女们的血汗所换取来的血汗钱。贫穷人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要供养儿女,一到年老力衰的时候又不能不靠儿女供养,所以贫穷人是世袭的劳工,世袭的苦力。

这对年老而残废了的老人,现在不消说是不能够工作了。他们的儿女虽然不多,但也还有一个儿子。他们的一个儿子在八九岁的时候就做起苦工,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在一座炼钢工厂里做工;他们就全靠这个儿子过活。

他们的这个儿子,一般叫着小孛罗,照旧式的道德来说,实在是很孝顺的。不过他要不孝顺,又有什么办法呢?有钱人是只晓得榨取穷人的血汗的,他不会替你养老,也不会替你供养残废。假使社会上已经有很周到的养老院、残废院,我们实在不愿意,也不忍心看到只有八九岁便要去做童工,把一点点子血汗钱来敬养父母的孝子!不过这十五岁的少年的确是位孝子罢了。他的孝顺是天生成的,因为天生成他是一个穷人。

这位十五岁的小孛罗,他每天清早要去上工之前,总要先服侍着他的父母用了早餐,并且还要把中饭预备好了,然后才告辞出门。他在工厂里面也是很勤苦的,因为要不这样便有失业的危险。所以他自从八九岁起便也没有失过一次业。而且每天晚上六七点钟光景一下工的时候,他也不往哪儿去玩耍,一直便跑回家。你以为他真个不想玩耍吗?他看见有钱人的儿子在野外放风筝,你怕他也不想去放一放吗?他看见有钱人的儿子在草场上抛皮球,你怕他也不想去抛一抛吗?他看见有钱人的儿子坐着小小的汽车在公园里跑,你怕他也不想去坐一坐吗?譬如那小小的汽车、皮球、风筝,比他一家人所住的房子还要值价呢!

总之,这位少年是可爱的。他的父母爱他,他同事的工友们爱他,就是工厂的管理人也很爱他。工厂的管理人为什么也很爱他呢?因为他很驯善,很肯卖气力,就跟很驯善的小马儿或者小牛儿不大受它主人的鞭打一样。管理人是爱打人的,他的鞭子是用铁丝扭成,只有这个小孩子还没受过他的鞭打,但是这个小孩子要受他的鞭打的时候也快来了。

二

那是这小孛罗不幸的一天。有一天的下午,由于这少年偶尔的不注意,他褴褛的衣袖被切钢板的机轮卷了去,比通草①的切断还要容易地,他的右手在那时拐上完全被机轮切断了。鲜红的血液向四方飞溅,切断了的右手和半死的少年被撩在地上。

①即通脱木。茎质柔,易切断,可做药。

这样不幸的偶发事件在工厂里本来是很寻常的,不过是落在了这很可爱的少年身上,便把全厂的工友们震动了。工友们大家都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停了,跑到少年的身边来。厂里面的机器因而也好象在哀惜这位少年一样,把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

这时候工厂的管理人正坐在他的房间里面含着一个很大的烟斗吸烟。他看见报上载着那岛上的政府要筑一道浮海铁道,一直架到邻近的脑惠尔①岛去,他就想到钢铁事业的前途定然要一天一天地发展起来。他们工厂的红利也就可望一天一天地只有增加的。他在自己的唇边浮着会心的微笑,忘神地看见烟斗上的烟子在空中打着圈儿。但他突然回到了现实来,他感觉到他的工厂完全死灭了,一切机器的作业声都听不见了,只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一股狞猛的凶光突然现在他的眼里,就给猎犬嗅着了什么野物的骚味的光景。他把他坐着的沙发旁边的铁丝鞭拿在手里,很凶猛地走出房去。

①作者原注:“脑惠尔”是英文nowhere的音泽,与“尼尔更达”同义。

他走出房来,看见工厂里的作业果然完全停了,工友们就给蚂蚁搬家的一样,只是往切板机轮的方向走去。这把管理人的一腔怒火爆发了。他举起鞭子来劈头劈脑地向着工人们乱打。工人们的头上,横也是一条血梗,纵也是一条血梗,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都抱头鼠窜,跑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去了。

——“你们这些忘八羔子!你们要造反了!你们停工一秒钟,工厂里不知道要损失好几万,你们这些忘八羔子要造反了!”

管理人一面打,一面骂。最后他打到了那切板处来了。他把团团围着的工人打开,看见那半死的少年小孛罗和他断了的手一同睡在地上。许多工人正在那里救护他。虽然比虎狼还要狞猛的管理人到这时候也把他的鞭子停了。

鲜红的血液溅在四处的机轮上,鲜红的血液流在地上。少年的脸色就给纸一样雪白了。右时的断口上,鲜红的血仍然在不断地流。工人们大家都束手无策了,有些早看见拿着铁鞭的管理人来了,尤为惊惶了起来。最后是来了一位名叫克培①的工人。他一看见这受了伤的少年,连忙把身上穿的一件很肮脏的白色的卫生衣扯了一条布条下来,把少年的臂关节紧紧扎着,扎了又扎,看看那伤口的血也就停止着了。

①作者原注:“克培”是K。P。(德文共产党的缩写)的音译。

少年的血虽然停止了,只因为受伤过重而且出血过多,他的生气一时还不能够恢复转来,而管理人的狞猛性倒早早恢复转来了。他看见团集着的工人一时还不容易散去,而且他看见他所最恨的那位克培还在嚷着要人去找医生,替少年输血;他暴怒起来了,举起鞭子便在克培的头上,背上乱打。

这位克培对于铁鞭是熬煎惯了的,他却不象别的工人一样,一挨铁鞭便要抱头鼠窜。他是踞在少年的身边的,他挨了好几次铁鞭,把头横过去望着管理人。他的心里实在是满腔的愤怒,我们看他那两个好象要迸出火星一样的眼光便可以看出,他要发怒是理所当然的,就是因为人多拥挤,一时还不能够退散完的懦弱的工人们,也有多少人在暗暗地摩拳擦掌。他们心里都在这样想:“我们不是人吗?我们不过是少了几个臭钱罢了!看看有一个同人便要死了,却不准我们来救他,还拿铁鞭打我们,你这是怎样没有良心的有钱人!没有良心的有钱人的走狗哟!”

他们很可以举起拳头来便把那管理人打死的,但是他们又回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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