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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弓刀-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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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开始静默下来,但静默决不表示松弛、表示缓和,相反的,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血腥气氛,反倒更为强烈浓重了……
雍狷把盘起的双腿放下,左手捏住刀鞘,右手五指略微伸曲,紧紧握住刀柄,他心里有数,沉寂的背面,便是袭杀行动的开始。
再也没有声响,屋内没有,屋外也没有,方才的叫骂,只像是一场并不存在的幻觉,景物层叠于空间,而虚虚实实,皆显得一片不真切的茫然。
静,非常静。
雍狷屏住呼吸,集中听力,他仿佛感觉得出自己体内血脉的奔腾声,应合得到心脏的跳动如擂鼓,他磐石般稳坐不动,他在等待,极有耐性的等待。
突兀间,客堂的木门板被一股巨大的、沉猛又迅疾的力量冲开——不,不止是冲开,但闻“哗啦啦”一声暴响,整片门扉几乎立时四分五裂,散碎飞抛!
随着木门的碎裂,屋顶跟着发出“通”声震晃,大片承尘夹着大蓬灰沙往下骤落,雍狷身形闪掣如电,自太师椅上倏跃而起,砍刀出鞘,精芒炫射流灿,像煞阴霆间突起的一道白虹。
从屋顶强行破瓦而下的那人,身手亦极其了得,虹光甫现,他已在半空中“呼”声侧翻而出,同时手上一柄沉重的山叉横胸长刺,动作之快之猛,难以言喻!
雍狷一刀未中,锋刃上扬,用力切人对方刺来的山叉叉隙间,手臂连着上身蓦然扭旋,一阵刺耳的金铁磨擦声传扬,那人脚步尚未沾地,整个躯体已被带翻,手里山叉更脱掌而出,直飞门外。
门外,冲进来的人正是“红灯门”“七大提灯使”的首座“花面判官”钱三浪,他晕天黑地的方才一头撞入,那柄又重又长的山叉兜头射来,姓钱的急忙侧身躲避,跟着挥起他的行者棍硬砸,“哐啷”声响下,山叉固然落地,他本人也免不了被反挫得全身摇摆,连连踉跄。
雍狷的大砍刀下沉,刀尖洒起一溜寒星,寒星弹射入肉,那个犹在翻抑的仁兄便狂号惨嗥着滚跌坠地,边似头垂死的野猪般团团打转!
钱三浪也只是刚刚站稳,耳中已听到同伴惊心动魄的惨叫声,他不禁头皮倏而发麻,尚未及有任何反应,一片锐风已突敛,却又是一串寒星泻向钱三浪的面门。
这位“花面判官”只在接招的须臾,便生起一股疲于奔命,左支右细的挫折感,他回棍遮拦,“当”“当”数响,人已被迫出门框之外!
雍狷贴往墙壁,隐身在一具“多宝格”橱的左侧,大砍刀齐腿垂指——如果有人看到他这种架势,必然明白这又是下一次狙杀的起手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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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在地面团团滚转的那人,眼下业已僵寂不动,他脸孔朝地,全身俯趴,甚至是个什么模样,雍狷都不曾看清,就这么一个照面,便是一条性命。
前院里,钱三浪的嗓音仿若丧家之犬,狺狺泣叫:“大掌法,大掌法,攻不进去哪,只一接仗,当家的左右双卫便折损一员,左卫马东昌一条老命业已搁在里头啦……”
先时那嘶哑的腔调“吨”“吨”响起,显见是从齿缝间,迸透出来的:“叫你的一干人燃亮火把,我看姓雍的再往哪里通形!”
,于是,钱三浪一声令下,已有几只火把迅速燃起,松枝火把的人的油脂特多,因此哗哗啪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红绿色的火苗子吞吐跳闪,手执火把的人便丝毫俱露,被映照得一清二楚——说起来也都是雍狷的素识,嗯,“霹雳火”杨泰来、“人狼”宗杰、“白狼”徐少华,以及那唯一的大姑娘齐蕙,“红灯门”残存的“提灯使”们,全已到齐了。
火把的光辉固然能透过空洞的门框自外映入客堂,但却明明暗暗的不太直切,屋里有些角落仍难照亮,加以各式摆设物遮挡着光线,就越发影绰绰的令人疑神疑鬼了。
沙哑的声音传自前院角偶的黝暗处:“看到姓雍的没有?”
钱三浪双手仍握行者棍,人站在那里咨咨趄趄,是混身上下都不自在:“回大掌法的话,光亮不够,瞧不清切……”
那大掌法怒道:“不会靠近去看?”
钱三浪苦着脸道:“不是我钱三浪含糊什么,大掌法,敌暗我明,先已不利,姓雍的手底下又那么歹毒,当家的座前左卫马东昌是何等功力,犹一个照面就挺了尸,我要朝近凑,又如何讨得了好?大掌法,这无谓牺牲,还是能免则免……”
大掌法叱道:“丢一只火把进去,烧不出人来先烧房子!”
钱三浪忙道:“是——泰来,你的火把!”
“霹雳火”杨泰来抢前两步,奋力挥臂,他手上的松枝火把“呼”声轮转,迸洒着四溅的焰花,猛然投进客堂之内!?
火把的光芒在地下闪耀蹿动,由于并没有靠近其他物品燃烧,因而亮度依然是那样的要死不活,有气无力,屋中情况,仍难分明。
不过,那马东昌的尸体,却在光焰的晃映下隐隐可辨,但见鲜血淋漓,一片猩赤,真个触目心惊,特别有种凄怖惨烈的气氛。
“多宝格橱”之旁,雍狷向外瞧,还比外面向里瞧更为清楚,他看到距离大门丈许处横躺着一个上插三支竹箭的身躯,由那躯体的扭曲形态看来,显然已不是活人了,雍狷知道,这位老兄必定是触动了横绑在树权之间的连排弓弩——弓弩的机括接系着浮土中的一条皮筋,但要踏动皮筋,则以广角度锁定方位的排弓便如飞蝗般泛射而出,能否躲过,就得凭反应及运气了;此外,他也发现靠近两边花亭的地面上事先挖掘的两个陷坑全已暴露出来,这证明有人坠跌下去,而无论掉下去的人是谁,他必须具有极佳的提纵术方可自保,陷坑位置,是竹箭猝起下人们本能跃避的可能落足点,陷坑底层,遍布倒插的大号铁钉,钉长三寸,尖端锐利,重量加速度,如果那人再惊惶过份的话,后果就不怎么乐观啦。
不过,雍狷并没有看到坑内有人,然而他并不讶异,这其中曾经有过一段间隙,对方假如动作快,应该来得及将陷入坑内的同伴拉出来。
地下的火把,仍在忽明忽暗的闪亮着,客堂里,也依着朦朦胧胧,影像晦迷,“红灯门”的人一直竟未发起后续行动,局面像是僵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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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第廿八章烈火狂焰映碧血
黑沉沉的后院中,七条人影正鬼魅般向前掩进。
他们越过错落有致的假山花树,首先来到分隔左右两间下房的天井当中。
七个人立即分为二路,一组三人,一组四人,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冲入两间下房。
这门扉相对的两间下房原是分由荣福和长根居住,此刻业已人去屋空。
里面除开床铺衣柜外,当然别无所有,那七名杀手甫始冲进,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
从天井那扇门户通入,是一条走道,走道的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饭厅,再过去则为两间客房及主人寝居。
其中只隔着一个湘竹屏风,绕经屏风,掀开那月洞门的珠帘,便是前面的客堂了。
客堂两侧各有厢房一间,亦有门户相通,这即是整座雍宅的格局,地方说宽不宽,说窄可也不窄。
现在,七个不速之客又已聚在一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朝内摸索。
前院间的杀伐声响,他们都已听到,越是如此,越令他们戒慎警惕。
从情况研判,前路的攻势似乎并未得逞,仿佛遭遇到什么强大阻力给延滞住了。
原先的行划,两路夹攻的人马这时应该已经会合——这七个人,有六员皆属“红灯门”的精英。
为首者,是他们大当家的右卫“青衫”管俊。
管俊率领和此五名骁将,乃是“红灯门”金、水、火、士,五字房的房头,他们分别是“金字房”房头“蟠龙杖”费钊、“木字房”房头“鬼蝠”尚小楼、“水字房”房头“落魂掌”司徒兆奇、“火字房”房头“卷毛狮”孙良、“土字房”房头“三手邪”郭文才等。
五人之外,其中唯有一个地位超然的角色,不但管俊管不着,事实上还得加意奉承巴结——这一位,乃是“红灯门”大当家“千手罗汉”秦未盈的同门师弟“粉面蜘蛛”洪似玉。
人家是特为助拳来的,情份和身份,都一般高着呢。
一袭青衫,容颜清瘦的管俊暂停前进。
他半转过身来,低声微询“粉面蜘蛛”洪似玉的意见:“先生,我们攻袭前院的人马似乎不怎么顺利,依先生看,咱们这一路该怎生应合?”
“粉面蜘蛛”洪似玉的确实年龄,光打外表看,很不容易揣测。
他面色白净,肤质润腻,一头漆黑的发丝不杂半点星霜,再配上他高瘦的身材,沉稳的举止,同时具备了青年人的鲜活,中年人的圆熟,老年人的练达。
不过,若以他与师兄秦未盈相偌的辈份来推断,这位“粉面蜘蛛”的岁数大概也不小了。
现在,他沉吟着道:“敌暗我明,最为不利,当初估量姓雍的只得单人匹马,并无帮手,如今看来,恐怕是我们判断错了,然则目前情势,形同骑虎,错了也只有错来,宣大掌法的行动既已发起,我们便不能犹豫不前,否则,彼此失去呼应,他那一路人马就压力倍增了……”
管俊颔首道:“先生的意思,是仍照原订计划,持续挺进?”
洪似玉道:“当然;叫大家提高警觉,务必小心,从此刻开始,我们业已是身入险地,随时都有可能遭遇狙击,待要制敌自保,就万万疏忽不得!”
管俊向后面的弟兄们招招手,一行人保持适当距离,又开始往前逐屋探索。
腰粗膀阔的“火字房”房头“卷毛狮”孙良猛一脚踢开了厨房的木门,一个暴扑冲了进去。
手上的“阴阳双力”舞一式“雪花盖顶”,密密实实的先把自己掩护起来。
而“土字房”房头“三手邪”郭文才紧跟于后,两只斗大的“金爪锤”顺势挥扫,一片稀里哗啦声里,厨间的锅碗瓢盆连上灶台的笼屉风箱,顿时砸得狼藉不堪,遍地碎烂。
孙良掏出火把子迅速抖燃,匆匆察视一遍,然后,朝外努嘴:“这里没啥,老郭,外头去!”
郭文才累累横向的脸膛上浮现一抹狞笑,双锤翻收,转身便待出门。
这时,孙良的火把子正好熄灭,郭文才脚步挪动,蓦觉足踝部位一紧,整个人已“呼”的一声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扯吊起来。
他惊愕之余,尚不及发出呼喊,上面的承尘板块突兀掉落两片,就像细雪似的大蓬石灰跟着倾泻而下,角度恰巧洒向他朝上吊升的身子!
猝不及防之下,这位“三邪手”兜头盖脸便被喷满石灰,呛鼻的辛辣气息融合着被他砸翻在地的菜肉香味,古怪得真是不能卒嗅。
原待跟着出来的孙良骤察有变,赶忙一个倒弓身退了回去。
往里大叫:“老郭,老郭,你有事没有?!”
空间里漫飘着白茫茫的雾氲,郭文才全身上下更满覆斑霜,他头下脚上的倒吊在半空晃荡,一对“金爪锤”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只见他双手乱舞,杀猪似的嘶喊着:“我看不见了,老孙,我任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睛犹似被火烧着,混身滚烫,这到底是些什么鬼玩意啊?”
孙良双刀合摸一手,腾出另一只手捂住鼻口,他连连退后。
神情恐惧惊栗:“天老爷,这可不是生石灰么?生石灰的腐蚀性最强,你千万别让招子沾上!”
人仍在悬吊着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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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郭文才选声哀号:“你是说的什么风凉话?我他娘早已两眼如焚、被石灰灌满了,老孙,你倒是想法子救救我、救救我呀……”
厨房外,管俊的声音冷冷传来:“郭房头,沉住气,莫要慌张,我们这就设法来搭救你……”
管俊略略一顿。
又提高嗓门道:“孙房头,你还好么?”
孙良急忙呛咳着答应:“我没事,右卫,万没想到小小一间厨房也设有机关埋伏,我们可上了老当啦!”
管俊沉声道:“你也稍安毋躁,孙房头,同时提高警觉,说不定对方还另有花巧。”
孙良不由背脊上一阵泛凉,人也栖惶起来。
他疑神疑鬼的四处张望,直觉中,恍似处处危机,八方陷阱,连腿肚子都在打转了。
单足倒吊在半空间的郭文才忍不住又在号叫:“你们先要想法子把我弄下来啊,我这么上不巴天、下不沾地的倒挂在这里,五脏六腑都快呕出来啦……”
管俊回道:“这就救你来了,郭房头。”
白花花的烟氲仍未完全消散,阴暗沉晦中宛似浮漾着淡淡薄雾。
孙良正不知如何是好,但闻一声轻响,一团黑黝黝的物体已从旁边的厨柜顶端斜翻下来。
早成惊弓之鸟的孙良反应又急又快,他猛然旋身跨步,跃向右侧的面案之前——实际上,左边的空隙较窄,加以遍地碎物,他本能里也只好往右侧走。
而这一跃之下,双脚落处已“扑通”踏进一个长阔与面案相当的木制浅盘里。
浅盘深仅三寸,置于面案底部,约一半外露,盘里满盛浓稠的粘胶,孙良两足踩踏进去,顿觉不妙,他奋力拔扭,却如何拔得出来?身子反而因此失去重心,一屁股摔跌倒地!
便在孙良仆倒的一刹,他才发现那从橱柜顶端坠落的物体只是一只空桶,一只什么也没有装的空桶!
当他双手撑地,慌忙再次挣扎的时候,面案底下,在浅盘的里头,一柄雪亮的三尖两刃刀已猝然刺出,刺戳的部位,是孙良的下裆。
那样惨厉的一声长嚎,就拿椎心沥胆来譬喻犹嫌不足,这声嗥叫出自孙良喉咙,这时惊住了厨房外面的一干人众,连悬吊半空里的郭文才都不由窒愕得突兀噤声。
三尖两刃刀沾染着血迹,很快的从孙良裆下抽回,于是,这位“红灯门”“火字房”的房头两胯间顿成血肉模糊——命根子都绞烂了,如何还有命在?
要了孙良老命的人,不是别个,乃是任非。
他一向善找机会,无可讳言的,这一次他也把握得相当准确,此际,他正推开厨房靠墙的小窗,利利落落翻身而出。
外面,管俊焦急发问:“孙房头,孙房头,刚才是你在叫么?发生了什么事,你倒快说话呀!”
孙良人便伏卧地下,双目凸突,嘴巴半张,整张脸孔业已歪曲得变了原样,一口气早就断了,他又怎么能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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