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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弓刀-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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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良人便伏卧地下,双目凸突,嘴巴半张,整张脸孔业已歪曲得变了原样,一口气早就断了,他又怎么能向管俊回话?
没有得到答复,管俊心知必有变故,他的语气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起来:“孙房头,孙良,你到底遇上什么,你出声呀,郭房头,你就近替我看看清楚——”
郭文才骤然一股怒气上涌,也顾不得眼下是个什么处境、管俊是号什么人物了:“我就近看看?右卫,慢说我的今身子还倒吊在半悬空,即使人站在地下,两眼也烧得一片火红,任什么事物亦瞧不清楚,你们只隔着我几步远,莫非就不敢过来先把我救下?黄鹤楼上看翻船不是?”
管俊沉默俄顷。
不快的道:“这里是杀机四伏,机关遍布,随时皆有突变的可能,郭房头,我们不能不谨慎小心,步步为营,你且稳着,这就来救你下地啦……”。
一边说着话,管俊一面慢慢靠近,猝然身形弹起,手上白光倏闪,已快不可言的割断了吊在郭文才脚踝上的皮索。
姓郭的怪叫半声,人往下坠,洪似玉动作如电,右臂伸缩,已一把将郭文才接住!
洪似玉屏住呼吸,以防郭文才身上那股呛鼻的石灰气味侵入,他刚把这位“土字房”的房头放落,郭文才已两腿一软,整个颓坐下去!
管俊掩近门边,抖亮火把子向里探照,却在火把子一晃之下赶紧退回,虽在黑暗之中,却也令人体会得到他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出奇。
洪似玉强持镇定。
沉声问:“里面是怎么回事?孙良的情况如何?”
管俊叹了一口气:“先前那一声惨叫,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刚才抖亮火把子一看,先生,真叫不忍卒睹哪,孙房头简直被人生闭了,下半身全捣烂啦!”
鼻翅急速翕了几下。
洪似玉缓缓的道:“姓雍的一干人也未免过于歹毒了,交手拼搏,杀人落刀亦该拣个方式,挑挑地方,怎么可以这般阴损捉狭、不让死者留脸?实在可恶至极!”
管俊苦涩的道:“他们要能顾虑到这些,当初就不会结下恁深的梁子了;先生,是不是继续朝前挺?”
洪似玉道:“我们无可选择,管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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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指指瘫坐地下,神情痛苦的郭文才,管俊十分为难的道:“先生,郭房头又该如何安置?目下我们实在抽调不出人手来陪护于他……”
洪似玉立刻当机明断:“把郭老弟暂且送到后院空地上躺着,等这边完了事,我们再去照应他,一般而言,外面总比屋里安全。”
管俊回头吩咐“木字房”房头“鬼蝠”尚小楼,“水字房”房头“落魂掌”司徒兆奇两个护送郭文才出去,同时严嘱二人要马上返回,免误戎机。
望一眼郭文才被挽扶而去的蹒跚背影,洪似玉不禁摇头道:“形势如果照这种状况延续下去,我们等于只有挨打的份,稳败无疑,管老弟,得怎生想个法子变通一下才行,可不能任人宰割——”
管俊忙道:“先生可有妙策?我现在心绪不宁,方寸已乱,一切全凭先生作主就是。”
洪似玉简明的道:“黑暗是我们最大的阻力,地形不熟又备增困难,目前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一个——放火烧屋!”
管俊连连点:“好,好,果然是个好法子,先生,唯其如此,才能逼迫对方显露原形,公平对决!”
洪似玉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展开行动!”
这时,尚小楼和司徒兆已勿勿赶回,管俊一声令下,加上洪似玉,五只火把子一同亮起,各自寻找目标,开始点火焚屋。
当饭厅里的棉帘子首先燃起,湘竹屏风亦已卷入一片火舌之中,烈焰腾升,立即舔上了屋顶的梁子承尘,于是,熊熊火势便已形成了。
洪似玉轻叱一声;
管俊依旧一马当先,扑向右侧的两间客房,而“蟠龙杖”费钊则紧随于后,洪似玉直逼左边主人寝居,“鬼蝠”
尚小楼及“落魂掌”司徒兆步亦趋。
热气融合着浓烟向四周漫延滚荡,管俊斜肩顶开头一间客房,在乍闪乍亮的火光中并无发现。
他示意费钊去撞开第二间客房,自己待拔腿退后,原先空无一人的首间客房内已猛然抛出几包东西来。
管俊手上握着的兵器,是一把削薄锋利、宛如软带般的窄刃缅刀。
那几包黑忽忽的东西夹着强火劲力掷出的一刹,他本能的猛旋暴闪,跟着连串的“吓”“吓”碎裂声突起,随着这阵响动,天老天爷,一片白色烟雾加杂着于万点如萤如星的磷光已经密密麻麻散布开来,就如同天罗地网,充斥在每一寸的空间!
白磷粉不但见物即燃,而且有如附骨之蛆,沾上什么便一直烧透下去,不成灰烬决不熄灭。
此外,那种辛辣腥臭的味道,尤其呛鼻攻心,吸入一口,少不得腑脏翻腾,肝肺如焚,能把人里外皆糜!
任是管俊闪得够快,左臂上也免不了沾上几点磷火,他非常明白处理的方法,毫无迟疑的立时回刀反削,左臂沾上磷火的一块衣袖,便随着一片表皮血淋淋的削落于地!
刚撞开第二间客房的“蟠龙杖”费钊,人尚未及入室搜索,已被那漫空飘燃的磷火逼得团团打转,四处躲避。
他手执那柄又长又重、雕镂精致的蟠龙杖,却不敢稍有舞动,因为他知道,飘忽的磷火是一种非常轻灵的物质,任何空气的波动,风力的旋转,皆足以将大片磷火带来,除开远离,别无二策!
这个道理,管俊也是懂的,他身形放低,急忙窜入首间客房之内,口中同时大叫:“费房头躲开去,这是毒磷火,沾上便甩不脱啊……”
叫声未已,他脚下仿佛绊着了一条什么绳索,这位“青衫”右卫不敢丝毫怠慢,大翻身,一个空心跟斗倒弹而出——两排尖脱的竹箭,便在他倒弹的须臾从左右交叉飞过,“冬冬”连声的或射入墙壁、或反震落地!
管俊身形方始站稳,一口气尚没缓回过来,靠角偶处的那张红木大床,突然像被一股看不到的无形吸力引带一样,“呼”的一声,竟以恁般强猛的力道滑冲过来,光景活似一头变形的蛮牛!
双腿微撑,管俊蓦地侧跃三尺,身形双陀螺般往上旋升,于是,红木大床由他脚底急速擦过,“轰隆”震响下撞上门框。
木床冲撞的开始,也是隐身床幔之后的褚泰祥行动的开始。
他人像怒矢脱弦似的暴射向前,六尺棍刀寒光反射,满室银辉流灿,兜头盖脸便是几招十七式齐出,不分先后的卷罩管俊。
继来的攻击,毋宁说是在管俊意料之中,他身经百战,临阵历练岂足,什么情况下会有什么变化,他大多能以把握。
褚泰祥这声势凌厉的一轮攻杀,但见管俊腾挪穿掠,反拒快截,瞬息间的遭遇下,竟未有丁点损伤!
褚泰祥抢步挺身,棍刀再起,同时脱口赞道:“好身手!”
缅刀倏抖起团团如斗的刀花,精莹的光环交互飞舞层叠,掣炫如电。
管俊一边倾力抵抗,一边大声问:“尊驾何人?”
褚泰祥狂攻猛打,时以刀法时以棍术轮番施展,力疾劲沉,不留分寸空隙,那模样,全是速战速决,豁命了断的架势:“不用问我是谁,就如同我也不必问你是谁一样,老朋友,阎罗殿里去查询吧!”
双方拼斗,接触掠走皆快不可言,招式的幻异须臾即变,身法的转化无可揣测,冷芒进激,光焰耀闪,仅仅几次呼吸之余,已经交手三十多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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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周遭的火势越来越大,越烧越广,有梁塌壁倒的坍撞声隐隐传来,而浓烟翻腾,白雾迷漫,热浪滚滚四逼,哗哗碌碌的燃烧声又宛如在点放一串的鞭炮,真是好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褚泰祥似乎无视于火势的凶猛,棍刀纵横,挑刺扫砸于烟薰焰炎中,大有“与汝皆亡”的气概。
平心而论,管俊的功力并不在褚泰祥之下,然而他却没有褚泰祥那种同归于尽的声势,更欠缺这等心理上的准备,因此一番拼搏下来,他已不自觉的呈露败像,随时都在打算如何脱离火场。
忽然一阵“轰隆”巨响骤起,客房的屋顶有一大片坠落下,烟硝晦迷里,更有大半截烧得通红的梁木斜插横坍。
管俊满头大汗,呼吸迫促,他的缅刀急速抖划一道虹弧,光华溢涨的一刹,人已夺门而出,消失于滚汤的烟雾之内。
褚泰祥更不迟疑,纵身跃掠,窗格四碎的须臾,他也穿越出屋,身法俐落,进退有致,敢情他早已把逃生的路线预计好了。
烈火熊熊,焰舌四卷,扑向主人寝居的洪似玉与尚小楼、司徒兆奇三人,无形中精神上已遭受压力。
他们破门进入,房里的一切早就看不真确,也只是虚晃一招,便匆匆撤退,最后一个挪腿的是司徒兆奇。
他强忍着呛鼻攻心的浓烟,半片身子尚在门内,一条黑影已倏忽自承尘上方射到,两抹冷芒,活似寒电骤映,交叉掣内,司徒兆奇在猝不及防下,双掌甫向后翻,肩处已经鲜血并溅。
他狂号一声,奋力前冲,那条人影却未追击,微微一晃,又自来路回掠,轻灵潇洒得像煞一只火中凤凰。
不错,那是君仍怜。
洪似玉赶忙抢步过来。
急切的问:“什么事?又出什么事了?”
尚小楼扶着身形踉跄的司徒兆奇,连声呛咳不停:“司徒被暗算了……先生,伤得不轻……”
“对方人呢?人在哪里?”
伸手朝房内一指,尚小楼被咽火薰得双目泛红,泪水涟涟:“大概在里面……”
洪似玉正要冲过去搜寻,屋上的梁瓦已连着大团火焰啼里哗啦有倒塌下来,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热浪扑面卷袭,火苗子随即窜舞劈劈啪啪的燃烧声似爆栗。
洪似玉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二话不说,一手拉住一个,狼狈不堪的拼力从火场中奔冲出去。
“红灯门”后院的攻势刚刚发起,雍狷业已有所感应。
他却仍然渊停岳峙般稳立不动,这并非他执意自大轻敌,而是另有安排——每个人的任务早经设定,位置亦已布妥,该怎么做、如何攻拒退守,皆曾一再演练过,只待时辰到了,则他们四位必然各尽其责,而成败就要看天意了。
从后面开始遭遇、拼斗、格杀,直到火势兴起,烈焰奔腾,其过程全在雍狷盘算之中,仿佛在场亲眼目睹,历历了然于胸,他不明白的却是,前院的敌众,为什么尚无动静?
提灯使们手上的火把都已熄掉,因为现在用不着再靠火把的光亮照视了,宅子的后半段烈焰冲天,红光炫耀,还有什么看不清楚的?
那位宣大掌法沉寂多时的沙哑嗓音,就在此时喜地响起:“洪先生与管右卫他们必已得手,兄弟们,跟着我上!”
但见人影连连翩飞,衣袂带风之声呼不绝,对方这一次可真发了狠,居然毫不畏忌的一拥而至,分别从窗口、门前强行扑进!
雍狷自“多宝格橱”的橱背后拉出一小截引信,悠闲却快速的抖燃火把子将引信点着,然后,他大砍刀翻回之下暴斩第一个从窗口侵入的敌人,锋刃破空如啸,那人的竹节钢鞭甫始横架已在火星四溅中被反震得倒撞上墙,哈,这位仁兄可不正是“霹雳火”杨泰来么?
杨泰来一声吼号才只出喉一半,“花面判官”钱三浪的行者棍已对着雍狷的背脊挥落,雍狷反手十三刀恍如一刀,照面间已把钱三浪鸡毛子喊叫的逼将出去。
这时,又有几条人影蜂涌而至,雍狷身形旋闪,便凑合着方才杨泰来进入的窗口“嗖”声飞越直去,甚至不曾带动破碎垂挂的窗格棉纸。
钱三浪目花花的手舞行者棍,晕头晕脑之余,吁喘着大叫:“快圈上去,姓雍的人在这里——、”
杨泰来半弯着腰身呻吟:“大师兄,人不在这里喽,只是方才,人家已一个猛子窜出去……”
不等钱三浪再有下一句话,天崩地裂般的一声爆震陡起,整幢房屋立时碎裂掀翻,砖瓦梁木夹杂着烟硝狂焰,在飞沙走石下坍塌旋舞,倒屋的巨响应合着炸药的续爆声,好端端的一幢宅居,眨眼间已化灰烬!
随着雍宅约莫三里路,属于镇集之郊了,有一座青石层叠的小山上,当地人便直接称呼其为“青石岗”,深夜沉沉的“青石岗”上,原不该有人迹出现,但偏就有人攀上来,而且还不止一个,整整三个,区别只在他们攀援的时间略有差距罢了。
先上来的一位是任非,不久褚泰祥跟着露脸,再接着,便是君仍怜了。
三人聚晤在此,月黑风高下,都是满面倦容加上一头一脸的焦污灸痕,君仍怜的如丝秀发被烧掉数绺,褚泰祥的胡子也烤黄了,任非还算整齐,却混身脏兮兮的沾染瘟斑斑胶汁,彼此面面相觑,竟说不出是好笑抑或可悲。
遥远的爆炸声传来,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掩不住他们心头的忐忑与挂虑,冲天烟硝上腾云空,那一片赤红便好似烧在胸口,君仍怜站在岗顶遥望彼处,身子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牙齿也深深陷入下唇之内,褚泰祥明白君仍怜的心境,他凑近几步,低声宽慰着道:“不用替雍狷担忧,君姑娘,他是个打不死的程咬金,这点场面,他晓得如何处理,你相信我,包准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君仍怜的发梢在寒瑟的夜风里飘拂,她双手环抱肩头,阴郁的道:“刀枪都不是长眼睛,何况火药,他要是慢一步抽身,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褚老板,他该听我的劝,答应我留在他身边的,女人总比较细心……”
褚泰祥笑道:“你一千一万个宽念,君姑娘,雍狷是块什么料、吃几碗干饭,我比谁都清楚,他可是粗中有细,脑袋灵光得紧,这些把戏,在他来说,如同吃豆腐白菜,寻常的很,你看吧,不出半个时辰,小子就会到啦!”
君仍怜幽幽的道:“但愿如你说这这般顺利,褚老板。”
任非接口道:“经过这一而再三的凶险关头,我对雍老弟台的能耐与机变,早已充满信心,君姑娘,你用不着为他牵肠挂肚,我敢向你拍胸脯担保,绝对还你一个囫囵无损的雍狷!”
两个人一搭一档的相慰相劝,倒令君仍怜难以为情起来,她垂下头,有些羞涩的道:“我,我只是在为一个朋友担心,何况还是这么一个‘好’朋友?我想二位也必定和我一样惦挂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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