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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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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经》中之同异之辩,以为所谓同及异,均有四种。故谓此物与彼物同,彼物与此物同,其同同而所以同不必同也。如墨子与墨翟,二名俱指一人;是谓〃重词〃,手足头目,同为一人之一体,是谓〃体同〃。同国之人同为一国之人,是谓〃合同〃。同类之物,皆有相同之性质,是谓〃类同〃。异亦有四种。必先知所谓同物之同,果为何种之同,所谓异物之异,果为何种之异!然后方可对之有所推论而不致陷于误谬也。此〃同异之辩〃与〃合同异〃一派辩者之〃同异之辩〃,宗旨不同。此虽不必为驳彼而发,然依《墨经》之观点,则惠施与庄子〃合同异〃之说,实为误谬。惠施谓〃万物毕同毕异〃。盖因万物虽异,皆〃有以同〃;万物虽同,皆〃有以异〃也。然万物〃有以同〃,谓为类同可也。因此而即曰〃万物一体〃,是以类同为体同也,其误甚矣。异亦有四种。谓万物毕异,亦应指出其
异为何种,不能混言之也。
故辩者主张〃合同异〃,而《墨经》则主张离同异。辩者主张〃离坚白〃,《墨经》则主张合坚白。所谓合坚白,即《经上》所谓〃坚白不相外〃,以驳公孙龙〃离坚白〃,即坚白必相外之说也。《公孙龙子?坚白论》谓:〃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见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坚白论》中又述难者之言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坚白域于石,恶乎离?〃〃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墨经》所说;正彼难者之言,以为坚白相盈,不相外,同在于石。吾人视石,得白不得坚;吾人拊石,得坚不得白;然此自是吾人之知与不知耳,非关石之有无坚与白也。坚一也,白二也,因见不见离,而谓一二不相盈。然见与不见,与石之有无坚白无关。坚白在石,实如广修之纵横相涵也。《经说》所谓〃不可偏去而二〃也。坚白若不在一处,如白雪中之白,与坚石中之坚,坚非白,白亦非坚,坚白可谓为〃相外〃。若坚白石,则坚白俱〃域于石〃,合而同体,则坚内有白,白内有坚;《经说》上所谓〃坚白之撄相尽〃;所谓〃坚得白,必相盈也〃;是〃坚白不相外也〃。
六庄子
庄子(西历纪元前369年?一前286年?)哲学中之道德二观念,与《老子》同。其对于幸福之观念,则以为凡物皆由道,而各得其德,即是凡物各有其自然之性。苟顺其自然之性,则幸福当下即是,不须外求。
《庄子*逍遥游》篇,故设为极大极小之物,鲲鹏极大,蜩鸠极小。〃鹏之
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
六庄子*rr
之九万里而南为?〃此所请〃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游一也〃(郭象《注》)。
政治上社会上各种之制度,由庄学之观点观之,均只足以予人以痛苦。盖物之性至不相同。一物有一物所认为之好,不必强同,亦不可强同。物之不齐,宜即听其不齐,所谓以不齐齐之也,一切政治上社会上之制度,皆定一好以为行为之标准,使人从之。此是强不齐以使之齐,爱之适所以害之也。圣人作规矩准绳,制定政治上及社会上各种制度,使天下之人皆服从之。其用意虽未尝不善,其用心未尝不为爱人,然其结果则如鲁侯爱鸟,爱之适所以害之。故庄学最反对以治治天下,以为欲使天下治,则莫如以不治治之。《应帝王篇》云:〃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庄学中之社会政治哲学,主张绝对的自由,盖惟人皆有绝对的自由,乃可皆顺其自然之性而得幸福也。主张绝对的自由者,必主张绝对的平等,盖若承认人与人,物与物间,有若何彼善于此,或此善于彼者,则善者应改造不善者使』3于善,而即亦不能主张凡物皆应有绝对的自由矣。庄学以为人与物皆应有绝对的自由,故亦以为凡天下之物,皆无不好,凡天下之意见,皆无不对。此庄学与佛学根本不同之处。盖佛学以为凡天下之物皆不好,凡天下之意见皆不对也。盖人之意见,万有不齐,如必执一以为是,则天下人之意见,果孰为是?正与《齐物论》所问之孰为正处、正味7正色,同一不能决定也。若不执一以为是,则天下人之意见皆是也。惟其皆是,故听其自尔,而无须辩矣。《齐物论》篇云:〃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有所是则有所非,有所非则有所是;故是非乃相对待的,所谓〃偶〃也。若听是非之自尔而
无所是非,则无偶矣。故曰:〃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也。〃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如一环然。不与有所是非者为循环之辩论,而立于环
中以听其自尔。则所谓〃枢始得环中,以应无穷〃也。《齐物论》篇又曰:〃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于天钧;是之谓两行。〃〃天钩〃者,《寓言》篇云:〃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钧。天钧者;天倪也。〃〃天钧〃、〃天倪〃若谓万物自然之变化;〃休于天钧〃,即听万物之自然也。圣人对于物之互相是非,听其自尔。故其态度,即是不废是非而超过之,〃是之谓两行〃。
凡物皆无不好,凡意见皆无不对,此《齐物论》之宗皆也。推而言之,则一切存在之形式,亦皆无不好。所谓死者,不过吾人自一存在之形式转为别一存在之形式而已。如吾人以现在所有之存在形式为可喜,则死后吾人所得之新形式,亦未尝不可喜。《大宗师》篇曰:〃特犯(同逢)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耶?〃知此理也,则可齐生死矣。《大宗师》篇曰:〃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郭云:〃当所遇之时,世所谓得〃);失者,顺也(郭云:〃时不暂停,随顺而往,世谓之失〃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哀乐不能人,即以理化情也。斯宾诺莎(Spinoza)以情感为〃人之束缚〃(HumanBondage)0若有知识之人,知宇宙之真相,知事物之发生为必然,则遇事不动情感,不为所束缚,而得〃人之自由〃(HumanFreedom)矣。譬如飘风坠瓦,击一小儿与一成人之头。此小儿必愤怒而恨此瓦。成人则不动情感,而所受之痛苦亦轻。盖成人之知识,知瓦落之事实之真相,故〃哀乐不能入〃也。《养生主》篇谓秦失谓哭老聃之死者云:〃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死为生之天然的结果,对此而有悲痛愁苦,是〃遁天倍情〃也。〃遁天〃者必受刑,即其悲哀时所受之痛苦是也。若知〃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则〃哀乐不能人〃,不受〃遁天之刑〃M如悬之解矣。其所以能如此者,则以理化情也。
自又一方面言之,则死生不但可齐,吾人实亦可至于无死生之地
六庄?子4??
位。《田子方》篇云:〃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夫天下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
四肢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大宗师》篇云:〃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如能以吾与宇宙合一,〃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宇宙无死生,吾亦无死生;宇宙永久,吾亦永久矣。
然若何方能使个体与宇宙合一耶?曰,在纯粹经验中,个体即可与宇宙合一。所谓纯粹经验Pureexperience即无知识之经验。在有纯粹经验之际,经验者,对于所经验,只觉其是〃如此〃(詹姆士所谓〃that〃);而不知其是〃什么〃(詹姆士所谓〃What〃;)。詹姆士谓纯粹经验,即是经验之〃票面价值〃(facevalue),即是纯粹所觉,不杂以名言分别(见詹姆士《急进的经验主义》EssaysinRadicalEmpiricism三十九页)。佛家所谓现量,似即是此。庄学所谓真人所有之经验,即是此种。其所处之世界,亦即此种经验之世界也。《齐物论》篇云:〃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矣,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为成。〃有经验而不知有物,不知有封(即分别),不知有是非,愈不知则其经验愈纯粹。在经验之中,所经验之物,是具体的,而名之所指,是抽象的。所以名言所指,实只经验之一部。譬如〃人〃之名之所指,仅系人类之共同性质。至于每个具体的人之特点,皆所不能包括。故一有名言,似有所成而实则有所亏也。凡一切名言区别,皆是如此。故吾人宜只要经验之〃票面价值〃,而不须杂以名言区别。
有名言区别即有成,有成即有毁。若纯粹经验,则无成与毁也。故
达人不用区别,而止于纯粹经验,则庶几矣。其极境虽止而又不知其为止。至此则物虽万殊,而于吾之知识上实已无区别。至此则真可觉〃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矣。
人至此境界,始可绝对的逍遥矣。盖一切之物,苟顺其性,虽皆可以逍遥,然一切物之活动,皆有所倚赖,即《逍遥游》篇中所谓〃待〃。《逍遥游》篇曰:〃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返。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列子御风而行,无风则不得行,故其逍遥有待于风。推之世上一般人或必有富贵而后快,或必有名誉而后快,或必有爱情而后快。是其逍遥有待于富贵、名誉或爱情也。有所待则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故其逍遥亦为其所待所限制,而不能为绝对的。若至人既已〃以死生为一条,可不可为一贯〃(《德充符》篇中语)其逍遥即无所待,为无限制的,绝对的。故《逍遥游》篇曰:〃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同上)〃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即与宇宙合一者也。其所以能达此境界者,则因其无己,无功,无名,而尤因其无己。…
此庄学中之神秘主义也。神秘主义一名词之意义,上文已详。上文谓如孟子哲学中有神秘主义,其所用以达到神秘主义的境界之方法,为以〃强恕〃〃求仁〃,以至于〃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之境界。庄学所用之方法,乃在知识方面取消一切分别,而至于〃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之境界。此二方法,在中国哲学史中,分流并峙,颇呈奇观。不过庄学之方法,自魏晋而后,即无人再讲。而盂子之方法,则有宋明诸哲学家,为之发挥提倡,此其际遇之不同也。
七荀子4?:
七荀子
先秦儒家最后之大师为荀子(西历纪元前298年?一前238年?)。自孟子以后,儒家中无杰出之士。至荀子而儒家壁垒,始又一新。孟子荀子俱尊孔子,而荀子对于孟子,则攻击甚力。西人谓人或生而为柏拉图,或生而为亚里士多德。詹姆士谓:哲学家,可依其气质,分为硬心的及软心的二派。柏拉图即软心派之代表;亚里士多德即硬心派之代表也。孟子乃软心的哲学家,其哲学有唯心论的倾向。荀子为硬心的哲学家,其哲学有唯物论的倾向。孟子尽性则知天,及〃万物皆备于我〃之
言,由荀子之近于唯物论的观点视之,诚为〃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非十二子》篇)也。荀子攻孟子,盖二人之气质学说,本不同也。战国时儒家中有孟荀二学派之争,亦犹宋明时代道学家中有程朱、陆王二学派之争也。。
孔子所言之天为主宰之天,孟子所言之天,有时为主宰之天,有时为运命之天,有时为义理之天。荀子所言之天,则为自然之天。此盖亦由于老庄之影响也。《庄子?天运》篇谓天地日月之运行,〃其有机缄而不得已〃,〃其运转而不能自止〃,即持自然主义的宇宙观者之言也。荀子之宇宙观;亦为自然主义的。〃列星随旋,日月递照〃,皆自然之运行;其所以然之故,圣人不求知之也。〃不求知天〃(《天论》)即尽人力以〃自求多福〃也。?
孟子言义理之天,以性为天之部分;此孟子言性善之形上学的根据也。荀子所言之天,是自然之天,其中并无道德的原理,与孟子异;其言性亦与孟子正相反对。《性恶》篇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所谓性及伪者,《性恶》篇曰:〃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
(《正名》篇)性乃属于天者。荀子所言之天,既为自然之天,其中无理想,无道德的原理,则性中亦不能有道德的原理。道德乃人为的,即所谓伪也。《性恶》篇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人性虽恶,而人人可以为善。《性恶》篇曰:〃途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途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途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熟察,加曰悬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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